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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光————————谢凡 梁百川(吉木乃县)
2008-07-30 16:23

吉木乃,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遥远,有些陌生,它的经济发展相对有些落后。无论怎样,一方水土总会养一方人,还会滋养这里的万物。一头牛、一片红桦林、一位牧民、一名护林员,他们属于这片土地,在这块既贫瘠又富饶的土地上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于是他们与这片土地有了割舍不掉的情感,这就是根,哪怕他们走到任何一个角落,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都会牵挂曾经看到的一条溪水,一片草地,一棵大树,还有这里的蓝天和微风。这种流淌在血液里的情感,让吉木乃这片土地在今天显得如此与众不同,如此具有百看不厌的景致。

——编者

一头牛

阳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那是清早的河水,在湿地的表面缓缓流过,好像在怀念着那个“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年代。水对于任何民族和国度都是一个重要的生存元素,人类从繁衍生息到把水看成是风景经历了各个不同的时光。

远远看去是深绿色的草地,走近了才发现是因为有大片的土壤裸露在外,草贴着地皮,牛羊不得不四处寻找,它们的眼睛来不及望向天空,或者趴在地上打会儿瞌睡,好在地域宽广,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阳光随着树影晃啊晃。铁丝栅栏围着的地方是牛羊自认为的天堂,要知道4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

作为一头牛在这里生活和人一样有喜怒哀乐,不是每一天都过得那么舒心,草长得肥美的时候也不见得就是幸福的日子。有一次我不小心到了这块土地的边缘,我说不上那里叫什么名字,草几乎没有了,紧紧地贴着地皮,又干又硬,我好像迷了路,正在朝远处发呆,看见我的同类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们太瘦了像是很久没有吃东西,毛色和黄土没有区别,肩胛骨在皮肤下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好像马上就要戳出来。太阳晒在我身上,苍蝇和小飞虫就来来回回在上面打转,可怜我的同类和我一样只能把尾巴晃几下,以示对这些恶心东西的反感和警告。这些大家伙天生就瘦,情绪低落,黄土在他们的四肢上任意翻滚。已近正午我得赶快回去,找一片荫凉。我对自己的命运基本满意,我们的同类几乎没有自然死亡,死亡是紧跟着育肥后来的,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因此“瘦”虽然使我们难堪,更多时候却使我们心情愉快。

4年前我们在这里自由进出,草的颜色很动人,风一吹过带着淡淡的香气,四肢可以感到草皮下的水分,我不费多少力气就吃得很饱,剩下的时间就是望着远处,那里是太阳要下山的地方,我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隔在铁丝网之外。有一条小溪从铁丝网的下面流出来,我很热的时候就把嘴巴埋在水里,好甜。

时间在悠闲中过得很快,我竟然在这里看了1000多次日出日落,有的时候我眼睛盯在远处的一个点上,有的时候我只用耳朵去听,日出是安静的,当温度漫过草色接近你的皮肤,你才感到它的存在,日落的时候很吵,各种飞虫回巢的声音,老鼠在地上跑,有的被铁丝网刮到,就吱地一声尖叫,我讨厌那样的尖叫,有一种愚蠢的恐惧,在这里,小的动物我是看不起的,它们多数反应快得像没有大脑,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招惹得它们满地乱跑。但我有一个好主人,他每天早出晚归,一日一日地重复这些劳动,他是那么安静。

放牧人

我是放牧人,我得和我的这些牲畜相依为命,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已经不是我要度日的粮食,它们是我的朋友,这片草场离县城不远。吉木乃和哈萨克斯坦相邻,县城的边境线很长,冬季出现地方性灾害天气,从11月到次年的3月“闹海风”风口东西横穿县城中部,而那里是吉布公路的咽喉,也是春秋牧业转场的必经之路。“闹海风”刮来的时候,地面的积雪随风而行使,能见度不到一米,我牵着马甚至看不到马的耳朵,羊群被刮得四散分离,它来的时候无法预测,半个小时之前还是晴天,半个小时之后就刮起5—6级风,后来会刮得更大。

我放牧的时候看到草长得茂盛的地方,附近一定有水源,这两年放牧的生活不如原来自由,好多地方都受到限制,我们每次转场要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看到这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红桦林。它在我眼里和风景没有多大关系,里面的水草长得很茂盛,至于具体有什么用处我说不上来,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一片禁区。

今年是个旱年,水少的年份在这里也是常有的,草不茂盛,夏天的天气十分炎热,在草原上太阳仿佛永远是很高的温度,正午的时光是最难挨的,方圆几里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一年四季的放牧生活,烈日和寒风都是我早已习惯了的。

对于保护水土,我们放牧人天生就有一种责任感,这就像汉族人对待自己的土地,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水和草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生长在草原上,雨水好的年份,我可以省很多力气,我把牛羊放出去几乎可以只等太阳落山。

山里的天气和县城的天气截然不同,一般来说,如果县城里刮大风,我们这里说不定在下雪或者下雨,当然在“闹海风”来的时候,情况却恰恰相反,县城的南北两面有“闹海风”,但东西走向有加勒哈莆山的阻挡,县城里面反而风平浪静,人们称这里是宝地。

我的牛羊每年要辛苦几次,在转场的时候,或者有大雪的时候,我为它们搭石头垒成的草料房,选一个避风的山谷,在相对高的地方插一面旗子,它保佑我们一家老小的平安,石头垒的草料房在冬天暴风雪的天气非常暖和,湿度也刚刚好。天气暖和的时候,那里的草已经吃得不剩什么了,我们就带着牛羊转场,与其说是我们带着它们,不如说它们到哪里吃草决定了我们要生活在哪儿,县城鼓励牧民定居,我想那得用一段时间去适应。

我喜欢每天看见高高的蓝天,我骑着马,坐在比羊群都高的地方,看着它们,漫长的冬季过后,牛羊的胃口也在增大,我有时候带小孩出去,我坐在马上抱着他,孩子的天性和草原是相通的,他可以听见周围各种小生物的声音,有的时候我正在打盹儿,他就跑上来贴着我的耳朵说:“爷爷,你听听是什么在叫?”

关于放牧,我们定期可以收到一些外面的信息,比如宣传册,都是玛那尔别克到我家里去,他是我们周围威望很高的人,我们都愿意听他的。

护林员

我是护林员,叫玛那尔别克。我对汉语的了解要比其他的牧民多一些,当他们随着牛羊到夏牧场的时候,我就要留在这片林子附近,进行看护工作,为此我在这里盖了一套房子,只有冬天我才到县城里去,转眼已经9个年头了,我有5头牛,10只羊,相对于其他牧民是少的,放牧已经不是我的主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和这片林区相处,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护林,我不会写汉字,只是认识一些简单的字,能说几句常用语。但对于这个工作中要用汉语表示的部分我一清二楚。

我守护的这片红桦林的总面积有5000多亩,它位于托斯特乡托曼德地区。这是我国也是亚洲面积最大的红桦树分布带。红桦适合在沼泽中生长,水源不仅供养它生长,更重要的是要用它来养护水源,距吉木乃县城直线距离20公里,海拔1470米的地方是乌拉斯特河谷,它位于托普铁热克乡境内,乌拉斯特,蒙古语是“杨树河”的意思,发源于萨吾尔山脉木斯岛山,由山上融化的冰雪与沿途水泉汇集而成,水的流向自南向北,注入红旗水库,全长39公里。河谷里生长着茂密的欧洲黑杨、柳树等树种。乌拉斯特河谷林是吉木乃县水源涵养的重要林区,其涵养的乌拉斯特河被吉木乃人称为“母亲河”,多年来受自然灾害和人为的破坏,林区面积在不断萎缩,2003年,吉木乃县为了拯救乌拉斯特河谷林,保护“母亲河”,先后搬迁牧民45户,35公里长的地段用围栏围起来进行养护,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克孜勤哈英(吐曼德)站的护林员。

说起管护,我一开始一无所知,只知道每天到林子附近转一趟,我有5个孩子,都是男孩子,他们帮我去放牧,我就去林子周围看有没有人和牛羊破坏围栏的地方,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里生活9年了,前几年主要是放牧,管护站建立之后,我成了吉木乃县林业局的一名护林员,有了事业单位的编制,每个月可以拿到1000多元的工资,这对于一个牧民来说是件很幸运的事情。当然这一切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在建站之前,他们对我做过多方了解,我和当地的牧民相处很好,在牧区遇到天灾人祸大家必须相互帮助,谁家婚丧嫁娶,谁家的牛羊产仔,谁家的孩子要出去上学,或者家里有人生了病,都需要别人来帮忙,我们一家离一家很远,不像县城里定居的人那样方便,所以交往和联系也因为次数不多而显得很珍贵。一开始从事林区的管护,有的牧民认为是禁止他们到水草丰盛的地方放牧,一时间他们是不能接受的。但单纯朴实的天性帮助他们克服了这些陌生的、不合自己的逻辑,围栏建起来的时候,他们自然就想通了,再说这里不是夏牧场,夏季来临的时候他们就得迁到20公里远的地方去,夏天在这里的住户不多,我是因为要守林业站的原因呆在这里,我已经成了半个牧民。

整个夏天在忙碌中也不是那么寂寞,我骑摩托车去县城办事,回来的路上可以和牧民聊聊天,夏天由于白天长夜短,管护工作就更要细致。2003年以后我每天最要紧的一件事情就是写管护日记,上面记录着巡护的时间,有没有滥伐林木的,病虫害情况,以及野生动植物的情况。最早的时候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这里曾经有野猪,但后来随着人和牲畜在草原地的生活领地扩大,它们渐渐没了踪影。现在,在这片林区活动的主要是些小的野生动物,如野兔之类。

克希吐曼小叶沼泽林区红桦林是托斯特乡向克兹哈英水库输水的重要水源涵养地,也是恰勒什海乡农业畜牧业主要用水“屏障”,2004年封育小叶沼泽林590亩,我家离小叶沼泽林很近,骑摩托车5分钟就可以到,每天我巡视的时候先去小叶沼泽林,那真是一个好地方,在远处十几米的地方就可以闻到草的香味儿,小叶沼泽林的东面是一个风口,大风终年不断。

我在牧场生活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还记得当时草场的情形,遍地的野花和草,雨水好的时候草没过小腿,那时我刚刚结婚,以为要过一辈子牧民的生活,30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的孙子都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我在这些牧民中算是条件好些的,可以拿工资,还有每亩160元的退耕还林补助,工作量不大,因为晚上不用去巡视,只是白天每4个小时去巡视一次,当初村民们选我也是因为我们家的人口多,如果我没有时间去放牧我的孩子可以帮我。

我还有另一项工作就是发宣传单,关于林业养护的重要性牧民们了解很少,因为水源涵养对他们来说不是立刻就有收益,一开始他们还是觉得占了他们放牧的土地,用铁丝网围起来让他们难以接受,很多牧民不等我去解释就已经先找上门,任何事情都要有个过程,他们来找我问是因为信任我,认为我提供的情况是真实的,其实也并不是找我解决什么问题,他们只是要问清为什么这样做,第一年的时候普遍接受不了,等到第二年、第三年,他们不但观念上接受了,还宣传给别人听,牧民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们认为对的事情会把它看成是对大家有好处,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管护。我去发宣传单的时候,有些牧民特别是年龄大的不认识字,我就得念给他们听。如果光是文字材料的东西,没有人愿意听,这样就得加进去个人的理解。

冬天到来的时候,牧民们普遍到冬窝子定居,沼泽林的雪没过膝盖,野生动物也进入冬眠期,我的工作到这个时候算是告一段落,走的时候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到县城里和大家热闹一番,但在县城刚过完年,我又开始想念这里,雪一化我就呆不住了,这片别人看来寂寞的土地,在我眼里已经是有时牵挂、有时难耐的地方。

红桦林

通过这么多庞杂的描述,你们一定看出有多少人在牵挂着我,全亚洲最大的红桦林,我这个不会说话没有逻辑的物种保护了很多东西,如果从生物链的角度来看,我无疑是这里的生命得以生长繁衍的最重要的环节。怪不得生命的标志是绿色,那是我头顶的颜色。

你站在我的周围就可以嗅到我的气息,我不像其它的树种把参天作为生命的标准,7-8米是我生长的极限,每到秋天其它树木要枯萎的时候,我反而最漂亮,风一吹林子都是红色,有一种害虫叫“桦跳蟓”,它产的卵为紫色,爬满了叶子的背面,秋天的时候呈黄色,叶子见风就反转过来,这个林区就呈现出红色,4年前围了铁丝网封育后,我们逐渐有了抗体,这种病虫害大大减少了。

在我周围方圆几公里的土地,草很矮,没有铁丝网围着的时候,牧民和野生动物经常光顾这里,那个时候我们是一个复杂的家族,人,动物,植物生活在一起,我的根系很庞大,养育了许多水源,你们如果顺着这条水流的方向一直往前走,会看到它的另一端在我的根下面。有了这些铁丝网我们的命运也发生了转折,我们可以自然死亡,我弄不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物种。早晨太阳升起,蝴蝶和各种各样的鸟在我周围飞来飞去,它们的时光就是飞翔。如果作为一棵树在这草原上肯定寂寞,但好在我的周围全都是同类,我根部生长出来的草可以没过人的膝盖,甚至可以将水流掩盖起来。我们最得意的是清晨水流的声音可以被那些鸟叫声和风吹动叶子的声音掩盖,有一种果子是白色的,阳光一照白亮白亮的。风和日丽,阴天下雨,甚至是白雪皑皑的冬季,我和我的同伴们都站在这里,像是随时迎接,也说不定是为了告别。

有一次一个自认为能一天当中看到我全貌的人来到这里,他不停地在我周围走动,踏着我脚下的草,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有水的地方,来回转了几趟,甚至拔下我的叶子欣赏,他说:是倒心形,叶形为浅裂状,有点像榆树。这些人和先前来到我这里的牧人不同,他们向外的脚步即使永远在征途上,也不会有丝毫疲惫和寂寞。

我只养育了这些在我身边的东西,每天阳光盖过我的头顶,又跃到我的另一边落下去,星辰又挂上枝头,那些我看不见的和我没有任何联系的人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感到他们是如此陌生,快点离开吧,因为这里是全亚洲最大的红桦林,你们才在日头下站了个把钟头看我,岂能看得见过往的所有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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