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创新要敢下先手棋、善打主动仗”——从三个故事看我国航天事业高质量发展

　　中国航天，建立在自主创新的根基之上。

　　“自主创新要敢下先手棋、善打主动仗”“探索浩瀚宇宙，发展航天事业，建设航天强国，是我们不懈追求的航天梦”。习近平总书记心系航天事业，作出一系列重要论述，引领中国航天接力腾飞。

　　牢记殷殷嘱托，航天工作者主动作为、自力更生、奋力攀登，啃下一块块“硬骨头”，让中国人探索太空的脚步更加自信从容。

　　完成“从0到1”的创新跨越，除了志气，更需要实力

　　2月11日，距离海南文昌发射场较远处，我国南海海面上，由200余人、十几条船组成的海上回收打捞团队待时而动，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一院彭越是其中一员。

　　11时整，烈焰喷涌，长征十号系列运载火箭一子级从文昌发射场腾空而起，托举梦舟飞船开启逃逸试验。约300秒后，一子级箭体回收程序启动。

　　“来了！”彭越听到船舱中控室外的甲板上，有人突然喊起来，说肉眼看到一团火光，飞奔而来。

　　彭越盯着屏幕上火箭飞行的实时数据，手心有点出汗。尽管已经和火箭打了十几年交道，但见证火箭海上回收，他是头一回。

　　“有了！”无人机回传的画面显示，长征十号系列运载火箭一子级在距离海面约5米处稳稳悬停，然后降落在海面预定回收点，溅起水花。彭越听到船上的队友们爆发出欢呼声。

　　“我提醒自己，不能过于激动，还有很多事要做。”彭越深吸一口气，找到稍微安静的角落，准备接听总师的电话。“请确认火箭状态，报告准确海上回收坐标。”总师容易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静。报告完毕后，彭越也听到了电话那头，文昌发射场指挥大厅里持续不断的掌声和欢呼声。

　　稍后，工程总体宣布，长征十号系列运载火箭系统低空演示验证与梦舟飞船系统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成功实施。火箭一子级在空中完成一系列复杂动作后，精准落于预定海域。这是我国在重复使用火箭技术领域取得的重大进展。

　　时间拉回至2022年的一天。院里接到上级要求，启动我国火箭可回收项目。作为业务骨干，彭越和同事们立即投入预研工作。

　　“把一个概念变成一项工程，这是‘从无到有’的创新。”在工作第十二年参与如此重大的项目，挑战攻克关键核心技术，彭越觉得很幸运，同时也深感责任重大。

　　彼时，国外火箭可重复使用技术已走在前列。“别人能做成，我们中国人一定也能做成”，流淌在航天人血液里的拼劲，很快凝聚成了一支敢拼敢上的队伍。

　　完成“从0到1”的创新跨越，除了志气，更需要实力。

　　“整件事最难的部分，就是我们永远不知道，最难的时刻到底在哪里。”彭越说，每当试验出了麻烦，他们向前辈求助，回复往往都是“我们以前没遇到过这个问题”。

　　原理设计、仿真分析、缩比试验……一枚新火箭首飞，就算试验100遍，点火那一刻，仍是未知。还好，办法总比困难多。

　　“要不我们试试把发动机喷管换个角度，载荷就下来了”“飞行姿态没准能这么调整”……4年来，彭越和同事们在会议室反复讨论、研究。

　　选择火箭海上回收而非陆地回收，也是有意为之。彭越坦言：“海上回收技术难度更高，但更安全也更有应用前景。当两个选择摆在面前，大家毫不犹豫地选择更难却更正确的那条路。”

　　突破和争先，还考验着每个人的耐力。参照我国新一代运载火箭长征五号和长征七号的研制工作，差不多用了接近10年的时间。这次，团队只用了4年。

　　彭越说，我国成功实施首次火箭海上回收，证明了团队的能力，也让大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看得见不足才能更好地往前走。”

　　过几天，彭越又会驻扎在海上，接下来还有更多新的挑战。

　　敢不敢先走一步、主动破局，决定着创新的高度

　　一粒来自38万公里外的月壤样品，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实验室。它只有几十微米大小，却记录着月球演化过程的历史，甚至有望解开月球磁场消失之谜。

　　“月壤颗粒中有哪些磁性矿物、携带什么磁学性质，对研究月球磁场演化问题至关重要。”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李金华解释说，“然而，能用于观察的尖端磁成像设备长期被国外垄断，很难引进国内。”

　　转机发生在一次意想不到的“网友”见面。

　　李金华在一场学术报告中见到了浙江大学化学系教授冯建东。在此之前，他们已合作研究趋磁细菌磁成像多年，但却从未见过面。彼时，这位青年科学家正带领团队自主研发量子化学显微镜，尝试走一条此前无人走过的路——用量子传感手段去捕捉微观单分子尺度化学世界中“看不见”的磁场、电场等信号。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能否借助量子化学磁成像技术来‘看看’月壤？”一个问题，把追求极宏观与极微观的两条路径跨界连接在一起。

　　“当场我们就决定合作！”冯建东说。围绕嫦娥五号带回的微小颗粒的探索迅速展开。

　　项目真正启动后，一系列困难接踵而至。

　　月壤样品本身极为复杂，包含纳米级铁金属、磁铁矿等多种成分，磁信号微弱且彼此干扰。“信号时有时无，同一个位置测两次结果却不一样。”浙江大学化学系博士生杨熠博回忆，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调设备，换构型、调光路、改耦合，一次次推倒重来。

　　最难的一步，是如何让量子探针稳定贴近月壤颗粒，同时又不破坏它原本记录的磁信息。为此，团队专门搭建了一套新的定位操控系统，反复试验、仔细验证。

　　另一边，数据解读同样不轻松。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博士生邢琳捕捉到了多组磁信号，但在电子显微镜下却找不到对应矿物，一度陷入困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邢琳说。

　　随着研究深入，团队逐渐意识到，磁成像与传统观测手段不同，那些“暂时看不见”的部分，反而证明了新方法的价值所在。思路一转，原本的“矛盾”变得自洽，后续研究顺利开展。

　　经过日夜奋战，人类历史上第一张月壤样品单颗粒磁显微成像图诞生了，在微观尺度上可视化了不同类型月壤颗粒记录的截然不同的“磁指纹”。

　　用我国自己的月壤样品，依托自主量子化学显微镜，完成了世界首次月壤单颗粒磁场成像，冯建东、李金华团队勇闯无人区，成功探索出了一条新路径。

　　在“从0到1”的基础研究中，敢不敢先走一步、主动破局，决定着创新的高度。

　　“最关键的，是向着未知迈出第一步。”冯建东感慨，“国家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条件与机遇，今天，我们更有勇气、有底气去成为探索者，努力做真正引领世界科技前沿、服务国家战略的研究。”

　　让商业航天产业生态更加开放融合

　　浙江杭州西湖区有家超市，竟然可以“卖卫星”？

　　桑毅就是那个“卖卫星”的人。

　　4月18日，在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东方红天选超市成立一周年之际，这位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杭州中心副主任，早早就站在超市门口，面带微笑，准备营业。

　　柔性太阳翼、激光终端、霍尔电推进……琳琅满目的商业卫星产品被整齐陈列于货架上，大约有三成共计87款产品来自外部供应商。

　　这家超市是国内首家商业航天产业一站式综合交易平台，属于科技服务的创新模式——来买东西的，多是商业航天的从业者，想造卫星；卖东西的，是自主研制卫星产品的创新者，既有“国家队”，也有“民间队”，涵盖170多家主体。商业卫星产业链条上的成员汇聚于此，供需对接，公平交易。

　　“就像是航天工业领域的电商平台。”桑毅打了个比方，超市是实体，对应也有线上商城。

　　在过去的一年里，桑毅热情地迎接一批批对商业航天感兴趣的客户，他们大多是企业负责人、地方政府机构、科研院所，甚至还有国外航天局的访问团。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要接待三四拨顾客，一年接待来访超过300批次。

　　其中，有一次“买卖”令桑毅印象深刻。

　　那天，一家国内头部商业航天公司的采购人员第一次走进超市，桑毅负责接待。该公司负责推进相关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计划，实现星箭协同布局。

　　“他们进门就直接奔向柔性太阳翼展品。”桑毅记得很清楚。

　　一颗卫星想在浩瀚宇宙中维持正常运转，需要展开太阳翼吸收光能、转换为电能。传统卫星安装刚性太阳翼居多，随着商业航天崛起，轻量化、高集成、长寿命的卫星，需要更轻薄、更灵活、更高效能的太阳翼。而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自主研制的柔性太阳翼，凭借出色的性能，被遴选至超市“货架”，等待顾客选购。

　　“它折叠起来的厚度有多少？”“能满足多少能量供给？”“交付周期是多久？”这家公司的人问得很仔细。

　　“您还可以去厂房看看实物，就挨着超市。”桑毅提出邀请。

　　不过一墙之隔，就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商业柔性太阳翼的生产厂房。

　　产线正在有序运转，显示屏上参数实时跳动，身着工作服的技术人员穿梭其间。

　　桑毅感觉到顾客们的眼神明显变了，“和线上浏览不一样，和在超市里看的感觉也不一样。这种前店后厂的模式，让顾客看得见工艺细节，摸得着产品质感，才能建立起对品质的真正信任。”

　　两周后，该公司依托超市平台，和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正式签订柔性太阳翼的合同。

　　还有一次，一家从事商业卫星零部件的小微企业负责人，主动给桑毅打电话，希望能把自家企业的产品试着放在货架上销售。“那家企业很诚恳，说通过超市，才了解到原来自己也能生产符合商业航天需求的产品，也能参与到这条产业链上。他们提供了很多质检报告和真实案例，品质不错。”桑毅说，超市上架给那家企业带来了订单和好口碑。

　　“创新科技服务模式，帮助供需两端对接，让商业航天产业生态更加开放融合。”桑毅说，这是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成立超市的初心。

　　链接800多家企业，成交额突破30亿元。一年的运营成效，也证明了这种服务模式创新的正确性。

　　过去，商业航天产业链的产品和服务分散在各地，采购方很难摸清市场上到底有什么、哪家好。而在这个超市，航天产业链上的东西基本能一站找齐。

　　尤其是超市鼓励同类产品同台展示、同台比拼，促使供应商在性能和价格上持续优化，有助于降低商业卫星全行业的采购成本，也让更多研发团队获得技术对标和迭代方向，提升整个行业的技术水平。

　　最近，桑毅思考的只有一件事情：超市货架上目前有400多款商业航天产品及服务，怎么能让它变成上千款？

　　从一枚火箭的反复试验，到一粒月壤的极致探索，再到一个产业生态的开放共建，三个看似互不关联的场景，共同组成了中国航天高质量发展的生动拼图。

　　“星空浩瀚无比，探索永无止境，只有不断创新，中华民族才能更好走向未来。”自主创新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在这条征途上，每一个“先手棋”都可能开辟一个新领域，每一场“主动仗”都可能闯出一片新天地。沿着自主创新的道路坚定前行，中国航天必将不断拓展人类认知边界，在建设航天强国的新征程上书写更加壮阔的篇章。

　　本报记者 刘诗瑶 李君强

　　《人民日报》（2026年04月23日 0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