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二题)
◎杨建英
老师
周四下午,黄河路社区书记范晓玲来电:“社区‘居民大讲堂’要开讲,听说你备了新课……”她是我中学同学,说话向来直截了当。我答:“配合公民道德建设月,我结合本地历史人文备了这门课,还特意做了PPT,在机关试讲反响不错。”
周末下午,刚结束另一场讲座,我拔下U盘匆匆赶回家,简单梳洗换衣便赶往社区。一进会场,已是座无虚席。一个小伙子快步迎上来:“老师,投影仪调试好了,麻烦您插U盘试试。”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翻遍身上和背包,一无所获。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没了PPT,这课怎么讲?我只能凭记忆开讲,起初磕磕绊绊,额头直冒虚汗,台下隐约传来交头接耳声。正窘迫时,前排一位白发老者举手,从容问了三个问题:这堂课的意义何在?实践中可能遇到哪些困难?又该如何应对?
那一瞬间,我豁然开朗。是啊,讲这些何须课件?我渐渐进入状态,引故事、说道理,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是在居民们热烈而持久的掌声中结束。课后,我急着向那位老者致谢。走近一看,却猛地怔住了——竟是多年未见的小学班主任!我刚要出声,他微微点头,朝我摆了摆手,轻声说:“你忙,咱后会有期。”望着那熟悉的背影渐远,我站在原地心里默念: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分梨
在边疆工作了大半辈子的父亲,终于退休还乡。可一见他两手空空,我们全愣住了!从前父亲每次探亲,行李被塞得满满当当:葡萄干、牛肉干,有一次还带回一大把“羊拐”(那是我们最爱的玩具),吃的玩的,总有惊喜。但这次他带回的消息比空行李更让人意外——要我们全家搬往新疆!
1958年,父亲从天津商校毕业,随后瞒着家人只身奔赴大西北。起初虽有养家糊口的现实考量,可他这一去,便在那里扎下了根。其间,姑姑多次费尽心力想把他调回老家,都被婉拒。与那些留在京津、事业有成的同学相比,父亲身上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毅。那年,恰逢政策出台:援疆满三十年,可解决夫妻两地分居。商量再三,哥哥因即将成婚无法同行,最终,我和弟弟随母亲动身。老式绿皮车的窗户还能向上推开。我在车里,哥在窗外,相顾无言。从小滚在一个炕头长大的兄弟,到了分别的关口,反倒说不出话。瞥见小桌上亲友送的水果,我随手递给他一个——竟是只光润的大鸭梨,全然忘了家乡“两人不分梨(离)”的老话。
火车缓缓开动,那一刻,心上像拴了根绳,猛地绷紧,五脏六腑都像被拽着,疼得人几乎站不稳。我泪眼模糊地探出车窗,朝追着火车跑的哥哥挥手。朦胧中,见他突然停下,扬起手臂,将那只鸭梨狠狠摔向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