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海间
◎严萍
云杉
大雪纷飞,我躲在云杉臂弯
独酌旧事,在它银白“战袍”上
镌刻一枚岁月印章——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枝桠高处,另一种生命的步履隐隐传来
松涛阵阵,古老箴言正踏上归途
北风笨拙地临摹梨花模样
携着千树万树的诗行
掩埋清冷的记忆
年少时轻狂掷向树梢的石子
此刻,正击中我的眉心
峰顶采诗
古松挺立天山左侧,小鹿蹄印里
藏满迷路的星斗
北斗遗落的文字,在我笔端跋涉
欲为天山的铠甲写下分行
黄连藤蔓青苍苍,狼嚎鹊语青苍苍
我将一捧《诗经》的种子
埋进《楚辞》的心房
黎明,它在古松旁
日暮,它依然在古松旁
仿佛早有人替我描画
这柳暗花明,与灵犀相通的万象
猎户座的枝条交织,尘世光阴走得好慢
文字又忘了黑夜是黎明的开始
不停在我脑海中争渡、争渡
抬头时,峰峦褶皱中已踏出一条璀璨星河
而我也仿若历经数世流转
看,平平仄仄纷纷扬扬
躬身,在人间拾遗
老牧人的骨笛
一截牛骨,在毡房梁上发芽
他指缝长出九道沟壑
每道都通往草场的脐眼
牧羊犬耳垂落肩
在风里辨认主人的喉音
鞭梢系着云朵走失的方向
羊群啃食其体内青黄
雪粒滚过铜铃,喊出春天第一声乳名
钢筋咬紧草根
他将自己种进六楼阳台
防盗窗截断了牧歌
水泥地上,塑料羊群正吞食人造草叶
骨笛在抽屉深处朽坏
每个孔眼都结满冰碴
楼下超市循环播放电子铃铛
他摸出烟袋,烟丝里
爬出一千只迷途的羔羊
雕
一抹灼目的黑
骤然腾起,在湛蓝与苍黄之间
展开锋刃,割裂长风
敛翼静立
寒眸里众生如蚁
孤独是王座上唯一的徽章
山河在命运的地形图上起伏
它向滚烫的光翱翔
奔赴邀约
于春雷的惊彻处,划破苍茫前尘
呱啦鸡
屏息隐入斑驳,躲过锐利的鹰眼
抖落惶恐,振翅挣脱桎梏
星辰零落,羽翼被风声揉皱
生活的锋芒,磨砺出坚韧的翅膀
一座隐秘的迷宫,盛满
按捺不住的心跳
它在尘世一角,坚定啄食希望
扬起倔强的帆,穿越山川尔尔
太平鸟
老海棠的寒枝上
挂着初升的半边月
太平鸟啄取细碎的欢愉
一身旧锦,浸染岁月霜色
吞下夹缝中跌宕的籽粒
啼鸣淡泊
黄昏渐浓,双翼披满余晖
海棠果缀似繁星
它在旧光阴里嘶鸣
额间结满千山万水的霜
一朵一朵,播种、收获
乌鸫
冷月悬空,乌鸫独立危枝
啼声如碎裂的笛
在空旷麦田里碰撞、回响
唤醒斑驳的旧梦
市井熙攘,它一身玄衣洞见万象
沧桑剪影如塑
在风中渐被沙砾掩埋
枯树枝头,海棠果通红点燃了北风
老阿帕奶桶里的甜蜜
油灯舔着毡房最后一颗乳牙
老阿帕膝盖里陷着草场的年轮
挤奶时,云朵从桶底晕染出九色奶皮
酸奶疙瘩在指节结痂
每块褐斑都是迷途知返的羔羊
猎犬项圈拴着雷声
骨笛一响,草尖便浮起
三百六十五个湿漉漉的黎明
铁皮信箱捎来喜讯
她将袍襟的草籽种进新的土壤
电梯里,猎犬摇身成了掌中宝
新式奶瓶盛满爱的琼浆
喂养着清脆响亮的笑声
骨笛裂纹里钻出嫩芽
空调送来清凉的夏意
她轻轻挥起皮鞭
在光亮的地板上编织夕阳的倒影
最后一勺酸奶化作舌尖的甜蜜
她听见身体里
整片草原正在拔节生长
蜂蛾
埋首花蕊,喙管贪婪啜饮
似蜂忙碌,似蝶轻舞
却超脱二者,独守蛾的倔强
壮硕腹中装满生活
翅膀急振,擂响鸟的志向破开定论
在昆虫世界里倔强生长
落日里,蜂蛾奋力飞翔
以渺小之躯,丈量一生的辽阔
牧马少年
绿波翻涌,少年一骑绝尘
骨笛凛冽,声声召唤
挥鞭处,羊群如碎云朵流散
唇间荡起远古的风
笛声穿越时空,唤来
云端的鹰,划破苍穹
俯冲的阴影如利箭,射穿
草丛里逃逸的绿光
走失羊羔的瞳孔深处
启明星正褪下胎衣
笛声婉转成牧场古谣
所有马蹄开始逆向生长
露珠溅落的夕阳中
有少女解开发辫
她策马冲破雾霭
鬃毛甩出带电的雷鸣
笑声在锈迹鞍鞯上朝着日光生长
长成岩画里怀孕的母鹿
少年掌纹延展伸出古老的牧道
条条都通向
未被命名的黎明
地平线吞没骨笛的刹那
所有走失的星座忽然归栏
在彼此瞳孔里认出
前世遗落在《甘石星经》里的银马嚼
酿首诗给星星
时针赶着白云去放牧
半月缓缓沉落
我头顶的星,从山巅跃向深谷
又牵着黎明,悄悄爬升
眉间北风呼啸
古渡口遗落的篇章
竟在伯牙弦上泛滥成灾
子期临窗对月,催我
劈柴煮茶,酿首诗给星星
深陷词语的乱箭
猎户座门前,百万绵羊浩荡
我看见无数个自己出走又归来
你说,这舞台的灯光该怎样晕染
才配得上我们,不眠不休的肆意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