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
雪原上的年味
◎阿勒泰的新春,是雪山环抱间徐徐舒展的北疆画卷,亦是一场以纯粹为序的盛典,悄然启幕。寒风掠过苍茫雪野,卷起岁月的碎屑,与奔涌雪浪相拥、相融,织成岁暮独有的深沉诗意。思念如炊烟,融入苍劲的北疆风骨,谱作文化交融的温暖节拍,轻诉着这片土地的新春叙事。而我的大沁塔拉,此刻亦敞开胸怀,在银装素裹的林海间,与远方的阿勒泰遥遥相望——雪原辽远、林海幽深,因同脉冰雪的呼唤而共振、和鸣。
——杜波
雪乡同源,银装故韵
腊月的阿勒泰,一身素雪,满目清寒。我站在民宿小院的木栅栏前,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细霜。远眺雪山连绵,如巨龙静卧天地,心底不由轻问:这地方,怎就和东北老家如此相像?
初到阿勒泰,满眼皆是惊喜:雪地赛马、刁羊竞技,鲜活民俗点燃了乡野;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禾木村的百年老屋,在风雪里藏着岁月的沉静;终年不化的雪山巍峨矗立,如守护大地的巨人。住得久了才发觉,北疆的冬,处处闪着东北的影子。风掠过脸颊,带着刀锋般的清冽;厚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像童年冬日的乐章,一瞬间将我拉回无忧的旧时光。
阿勒泰的冬天,是静的,也是动的。静是铺天盖地的白,如水墨长卷在天地间缓缓铺展;动是苍鹰掠过长空,翅尖划破宁静,也是野兔跃过雪丘,为茫茫雪原添了几分灵动。这里的冬日一如东北——外表冷峻如硬汉,内里却藏着一颗滚烫的心。我本是北疆冬景里的一个看客,却意外撞进了熟悉的景与情。那景不在故乡的炕头,而在阿勒泰的风雪里;那份情,不在遥远的回忆里,而在对生活赤诚的热爱与坚韧中。
窗花映雪,岁暖情长
小木屋外,雪山在晨光中泛着清冷银辉,静静诉说着时序流转。林清玄先生笔下的年关,是岁月急流间的一道窄缝;而这里的年,多了几分北疆的粗犷,像一曲悠长的牧歌,在雪原低回,唤醒心底对年味的眷恋。
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我从城里赶回村子,行李里小心裹着几支烟花——这是我为旧历年备下的念想,装着老家热闹的年景。往年我只是一旁静观的异乡客,今年心底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许是年岁渐长,更懂团圆滋味。
年三十,我在小木屋里忙活,学着老家的模样“扫房”。屋内暖意融融,窗上却凝着晶莹冰花,我轻声自语:“在东北,这会儿该贴窗花了,红红绿绿,剪得可俊了。这儿没处买,咱就自己动手,把年味‘剪’出来。”于是找来红纸,笨拙地拿起剪刀,每一剪都浸着思念。红纸窗花映着冰棱,竟也漾开一团暖意——仿佛穿越风雪,回到了老家的炕头。
雪原家宴,烟火可亲
年夜饭,是年味最浓的时刻。幸得房东相邀,我这个异乡客,居然在北疆的雪原上,尝到了别样团圆。
在东北,饺子是年夜饭的主角。而在这北疆民宿,房东一家拉我一同包饺子,馅儿是羊肉配野葱,一口下去,舌尖上的相逢,湿润绵长,让远行之人,也嚼出了家的温热。
房东阿姨说起以往的年景,语气里满是怀念……我静静听着,心里暖潮翻涌——既念着老家那份喧腾的热闹,又为这异乡不期而至的温情而动容。
阿勒泰的除夕夜,偶有雪橇犬轻吠,衬得雪原愈发静谧。电视里春晚歌声清亮,一方屏幕,将东北的火炕、草原的毡房,与我这旅人的心,轻轻拢在了一处。
饭后一同去放烟花。阿勒泰的夜空黑得纯粹,像墨色绸缎,星子亮得耀眼。烟花腾空的刹那,我恍然望见东北老家的除夕——孩子欢笑、爆竹声声,噼里啪啦,撞碎一冬的寂静。
雪野漫步,岁岁安然
大年初一,晨光熹微,房东阿姨笑着招呼我:“穿厚点,咱带上狗,穿过村子往南边走走……”这邀约如石子投入心湖,漾开涟漪——我蓦地想起民间“走百病”的旧俗,正月十六漫步野地,以求祛疾安岁。时节虽不同,可那份对平安的朴素期盼,却如一缕无形的丝线,将东北与阿勒泰紧紧系住。
那天清晨,无风无寒,天空明净如蓝水晶。远处,牛群缓缓移向旷野;一位红衣牧人独行归途,那一点红,在茫茫雪白中,如一簇跳动的火苗。
十三岁的“阿黄”已显老态,皮肉松弛,牙齿残损,咀嚼间仿佛反刍一生风雪;“赛虎”病着,每一步都带着轻喘,房东一家轮流抱着它,“只顾瞎跑”的嗔骂里,裹着棉絮般的暖意。这场景,像极了东北老家那些守夜的狗——它们以吠声缝补冬夜的裂缝,以体温焐热冰封的时辰。原来,阿勒泰的雪原与东北的黑土地,本是用同一种温柔与忠诚织就。
雪域辞旧,心归澄明
,是告别,也是新生。此时的阿勒泰,冷得能把呼吸凝成霜,却也藏着最倔强的生机。雪下草籽悄悄蓄力,枝头冰棱在阳光下融作水滴,化作春信。这景象让我想起“瑞雪兆丰年”,天地无声,却在诉说一场圆满轮回。新春的阿勒泰,是渡口,是岸。我放下对故乡的执念,泊于这片雪原,任风拂去旧岁尘埃。每一次呼吸都清冽如冰,每一次触摸都温厚如毡。这异乡的雪,竟将心湖涤荡得澄明透亮。
牧民的笑,是冬日的初阳;图瓦人的歌,是风中的格桑。我渐渐懂得——幸福从不在记忆的炕头,而在当下的脚印里;生活不在远方的炊烟,而在眼前融化的雪光中。我们包饺子,羊肉野葱馅,既熟悉又新鲜;我们剪窗花,纹案是雪山与草原,让东北的手艺长出北疆的风骨;我们放烟花,在墨蓝夜空下,让传统欢庆在这片土地绽出新的光华。这般交融,让我深味——旅行真正的意义,是在差异中听见共鸣,在陌生里寻得心安。
雪尽春归,山河共情
新春,阳光开始温柔抚过旷野。我看见嫩绿从素白的边缘破土而出,格外地倔强,那是大地藏不住的生机。望着雪山在日光下闪烁,庄严而温柔,心中满是感激:感激这片土地赠我纯净风光与独特文化,皆成行囊中最深的珍藏;感激北疆的新春,教我放下与新生,懂得珍惜眼前,方能拥抱真正的美好。
在这片雪原上,我寻到了另一种独特的年味——那是东北的豪迈与北疆的苍茫交织而成的厚味,是旅途中意外的惊喜,更是与自然、文化、内心和平共处的安宁。作为东北人,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另一种归属——对故乡的眷恋,在远行中愈发炽热;在异乡的历练中,自我如蝶破茧,悄然更生。北疆雪寒,却生息不止,恰似生活淬炼出的韧度;东北的魂虽豪迈,亦藏柔情,一如心底对生活既热烈又细腻的坚守。
新春过后,我仍将在这辽阔天地间缓步前行。北疆的雪原与东北的烟火,在行囊里悄然交融,化作不必言说、已然生根的乡愁。我终于明白——幸福从不是远方的坐标,而是脚下沾着晨露的草地;生活不在褪色的相册里,而在手边这碗冒着热气的奶茶中。每一个脚印,都是写给未来的短诗;每一缕炊烟,都在提醒我:最珍贵的风景,从来都在这平凡而鲜活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