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童话

◎去年夏天,我陪远道而来的朋友尔雅逛布尔津。傍晚,我们在七彩河畔散步,一阵清爽的小风拂面而来,她在陶醉中微醺,忽然说道:“曾经,布尔津的风很致命;如今,布尔津的风很治愈!”我们相视一笑,时光一下拉回几十年前,往事历历在目……
——陈言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的家,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况且,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风。
我和尔雅因文学相识。那时我们十七八岁,都是爱做梦的文学少年,一同参加了广西《文学芳草地》杂志社举办的函授培训班。她在学员通讯录里看到我的地址——布尔津的“尔”和她的笔名同字(她小名二丫,取谐音为“尔雅”)。这份巧合,加上对新疆的向往,让她提笔给我写了信。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封远方来信——在那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年代,我们靠着一纸笔墨,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那时不叫网友,叫笔友、文友,自带一段温柔的年代感。很幸运,在青涩年少的时光里,我们因共同的爱好,曾那样执着地等待远方的一封信。
尔雅生活在南方。一个春天,她来信说要来看我,没过几天,便辗转万里,真的出现在我面前。那天,布尔津正刮着一场大风。大风在这里本是寻常,可那天的风,却格外猛烈。她娇小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晃晃,几乎要被吹跑,沙粒迷了她的眼。我找来纱巾蒙住她的头,紧紧牵着她,带她去吃布尔津的凉皮子——那时街上几乎没有馆子,而我的境况,也只能请她吃碗凉皮子。
我们在大风中走了很久,终于进到店里。揭去纱巾,两人相视一笑——都成了“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卖炭翁。即便反复漱口,吃凉皮时仍有细沙硌牙。“这是布尔津待客的特殊调料,助消化!”我打趣道。
那场风一连刮了几天,我送尔雅走时还没停。在客运站,她一边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说:“想不到在这样的环境里,你还能写出那么细腻的文字。跟我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恼人的风。”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的家,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况且,我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风。”
此后,我们依旧在信里谈文学、说心事,分享各自家乡的景物。我跟她聊得最多的,便是布尔津的风——那时阅历尚浅,除了风和蚊子,竟也不知还能聊些什么。我为此写下短文《布尔津的风》,发表在《阿勒泰报》上。那年我17岁,若不算函授内刊上的小块文字,那便是我作为文学少年,正式发表的处女作。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的家,有我爱的人。我的悲欢早已和这片土地紧紧相连,怎能轻易离开?
风、沙、蚊子,曾是布尔津人口中的“三宝”。自打记事起,小城的风便一年四季“呼呼”刮个不停。人们调侃说:“布尔津的风,一天一场,从早刮到晚;一年一场,从春刮到冬。”小时候,大院的喇叭里常播《天气预报》:“受西伯利亚与乌拉尔山冷空气南下影响,新疆北部一带气温明显下降,西北风七至八级,风口风力可达十级……”那时不懂地理气候,只单纯地讨厌、害怕“西伯利亚”“乌拉尔”这两个遥远而神秘的家伙,总带来大风和寒冷。后来我才知道,布尔津县正处在乌拉尔风道和额尔齐斯河道重叠的山洼地带——这里,正是《天气预报》里反复提及的那个“风口”。据不完全统计,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全县每年大风天气多达六十天。加之额尔齐斯河下游有塔孜库姆和阿克库姆两片沙区,风沙顺势南下,在城南安家落户,形成庞大的移动式沙丘。“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风与沙这俩“活宝”一旦携手作恶,布尔津便遭了殃:狂风一起,遮天蔽日,飞沙走石,满城尽带黄金“沙”。
小时候,一场大风过后,我家房后的那条路——也就是如今河堤夜市前的河滨路,当年全县唯一的柏油路,便被黄沙掩埋。路边虽用刺牙子围挡,却形同虚设。大人们忙着清沙,我们则在沙堆里捉虫。据说,上世纪50年代,布尔津县油库、养路段等多家单位都设在河南岸,因风沙肆虐,70年代不得不整体搬迁至河北岸。人退沙进,额尔齐斯河床逐年抬高,1993年还发生了洪灾,整座县城笼罩在风沙之患中。
唯有尝尽环境之苦,才更懂守护家园的意义。自1919年建县以来,布尔津人从未停止与风沙的抗争。植树造林,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史料记载,从上世纪60年代起,全县便开始大规模植树造林。在我的记忆里,每年风最大的春天,父亲总会戴上帽子、穿好劳动服,全副武装,扛着铁锹、十字镐,带上母亲准备的干粮,和同事们一起去郊外植树,有时一去就是一个星期。这是每年全县最隆重的集体劳动之一。我的两个姐姐上中学后也参与其中,让我羡慕不已。1982年至1988年,县城东郊、城西奶牛场、城西老电站、库尔吉拉等地相继造林,初步形成防风固沙林网。1997年,全县启动荒山绿化、绿色通道、城市防护林与乡村绿化美化工程。多年来,从机关干部到中小学生,从社区居民到农牧民群众,春秋两季义务植树雷打不动,场面热火朝天。其中最让布尔津人刻骨铭心的,是城南治沙工程。城南风沙,曾是小城挥之不去的梦魇。前人栽过苇墙、种过林木,都屡屡失败。1993年,全县启动城南治沙工程。数年间,数千干部群众挺进荒滩,义务投工,迎风斗沙。那时我刚成为实习记者,跟着前辈在现场拍下无数真实动人的画面。从担任总指挥的县领导,到基层干部,无论男女老少,都抱着“树不成活不撤退”的信念,在一线喝开水、啃干馕。刚挖好的水渠,转眼被风沙填平;扬水站水量不足,大家便一路小跑抢水浇树;沙包松软无法行车,砼板全靠人背运……当年的艰辛,远非几行文字所能道尽。
多年后,我漫步城南,目之所及皆是青绿,当年战天斗地的场景便清晰浮现。如果没有那场征服自然的壮举,今日的布尔津会是何等模样?“造福子孙、利在千秋”这样的词,瞬间在脑海中具象化。城南治沙,以及为此付出心血汗水的每一个人,永远值得在布尔津历史上,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到造林,脑海中不由想起一位名叫匡连荣的老人。上世纪90年代末,他已义务看护城东防护林多年,我奉命前去采访。在绵延数里的林带里,他健步如飞,如数家珍地讲着每一棵树的来历。面对镜头,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朴素地说,树对布尔津有多重要。时光荏苒,老人早已离世,当年采访的细节也已模糊不清,可他守绿护绿的执着,始终留在我心底。如今的布尔津,林网如织、绿树成荫、天空蔚蓝,小城整洁美丽,大风也已少见。这一切,离不开匡连荣老人这样一代又一代布尔津人默默无言的坚守与付出。
我把这些故事写给尔雅,她却不以为然,“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偏远落后的小角落。你趁早辞职来我这边,我们一起创业,机会多的是。”彼时,她已下海经商,事业风生水起。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的家,有我爱的人。我的悲欢早已和这片土地紧紧相连,怎能轻易离开?”
◎“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风里有故事,心中有童话。大风车,正是童话边城最美的翅膀。
再后来,我成了家,有了稳定的工作,我们各自在人生的轨道上奔波忙碌,书信渐渐少了。不久,QQ、微信相继出现,我们和时代一道,告别了纸质书信。交流变得快捷又方便,偶尔聊上几句,有时连文字都懒得敲,一张照片便替代了所有。我常把布尔津的新变化、新美景发给她。可因时差与工作的差异,消息常常不同步,也难以及时回应。一张图片发出后,往往是长久的沉默,再也没有当年等信时的焦灼与期盼。
回想从前,每逢春节。我们必会互寄一封信,祝福的话写满大半页,从“见字如面”到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仍觉纸短情长。现在呢——一个微信动图就完事了。表情再多,心里却空落落的,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时光一晃,便到了现在。她突然打来微信电话,语气兴奋:“《我的阿勒泰》这么火,童话边城这么有名,我要去看看,看看童话到底在哪里!”
年少时,我们都爱安徒生、郑渊洁的童话,爱《小王子》,爱毛绒玩具,相约长大后要开一家书店,一定要给童话留一处温暖的角落;也约定,无论长多大,都要守住童心与纯粹,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女。
可岁月流转,那些约定早已飘散在风里。有一天,尔雅在微信里淡淡说道:“‘童话边城’这个定位有点抽象,要知道,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是啊,童话在哪里?我心里虽有不快,却也认真地想,该如何回答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机关、工厂都有自办幼儿园,托管职工子女。母亲曾在父亲单位的幼儿园当老师。后来县里集中办园,单位幼儿园解散,玩具、图书分给了老师们。母亲带回几本连环画——《小红帽》《丁丁历险记》,还有一盒积木。那盒积木陪我和姐姐们度过了整个童年,即便掉漆、缺块,也丝毫不影响我们乐此不疲地搭建天安门,搭建一座座彩色的小房子。在那个封闭又朴素的年代,我们没见过天安门,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只凭着想象和童心,垒起一座座小小的木屋。而小人书里善良战胜邪恶的故事,对年幼的我们来说,神秘又遥远。许多年后我忽然发现,身边这座小城,早已长成了我童年用积木搭建的模样。
是的,这里真的成了童话边城。以我从事文旅工作的经历来看,布尔津之所以被誉为童话边城,首先源于城市的定位与风格。它地处中国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蒙古国交界,拥有百年历史的国际航运码头。码头旁至今保存着上世纪50年代尖顶圆弧窗的老建筑。受航运历史和多元文化浸润,小城早期建筑便自带风情。随着旅游业兴起,上世纪90年代开始,布尔津坚持把县城当作喀纳斯的“第一景”来打造,秉持“城即景、景即城”的理念,统一建筑风格,美化亮化环境,给旧楼“穿衣戴帽”,让新楼格调相融。独具特色的城市风貌日渐成型,与喀纳斯的山水风光相得益彰。
直到有一天,一位游客脱口惊叹:“这里简直就是童话世界!”长期“身在此山中”的布尔津人才猛然惊觉——可不是吗?
漫步小城,一座座斜坡尖顶、雕花门窗的彩色楼房,像积木,像奶油蛋糕,形状各异又温馨和谐。楼宇街道、广场花园、盆景花卉、石刻雕塑,都无声地诉说着“童话”二字。街头随处可见的童话小品,一不小心就把人拉回童年。整个城区“屋宇皆彩顶、庭院皆花园、处处皆风情”,尤其是夜幕下的布尔津,恬静、幽雅,多彩霓虹扑朔迷离,把所有浪漫揉进夜色,真如梦境中的童话世界。
不止城区,放眼整个布尔津——晶莹圣洁的冰川雪山银光闪烁,辽阔优美的天然草原牛羊成群;光影斑斓的五彩滩,仿佛大自然打翻的调色板;茂密的原始森林里,藏着胖胖的棕熊;深山岩石上,古人雕琢的壁画里有灵动的北山羊和麋鹿;美丽神秘的喀纳斯湖,流传着湖怪的传说;蜿蜒清澈的布尔津河,鱼翔浅底;辽阔逶迤的湿地,天鹅飞翔;浩荡的额尔齐斯河与沧桑的老码头边,回荡着悠远的汽笛声;河堤夜市上,烤鱼和大列巴、格瓦斯与奶茶飘着浓浓的烟火气……这纯净唯美的自然,这多彩灵动的人文,不正是童话里才有的色彩吗?
当然,布尔津县的童话感,不只来自外在风景,更源于其内涵与风土人情。小城里居住着多个民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地方特色交相辉映,涵养出热情好客、淳朴善良的民风。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南北转场、千里迁徙,住毡房、喝奶茶、吃手抓肉、弹冬不拉、跳《黑走马》。每逢节庆,他们更像身披彩衣的“王子公主”,参加赛马、姑娘追、篝火晚会等盛大集会。悠扬的手风琴、欢快的踢踏舞,在这里随处可见。这浓烈的民间风情,如童话故事一般淳朴烂漫,别具一格。
在布尔津的草原上,迷了路,随便走进一顶毡房,都能喝上一碗香浓的奶茶——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如今在街头,若遇到外地游客问路,绝不会有无人理睬的冷漠。布尔津人会耐心指引,会主动分享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攻略。这份真诚与善良,本是童话里才有的美好,却实实在在刻在布尔津人的骨血里。
尔雅依旧是当年说来就来的性子。不同的是,从前她火车汽车辗转一周才抵达,只待两天,就被大风“吹跑”了;这一次,上午说要来,下午便飞抵小城。我带她整整转了七八天。说起当年被她嗤笑的大风,我指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大风车,略带自豪地告诉她:“布尔津人不仅降住了风沙这头‘猛兽’,还把它变成了朋友,发展绿色清洁能源,驭风前行、风里生‘金’,那风机叶片一转,可都是经济效益呐!”
尔雅连连点头:“风车和布尔津太配了!风车遇上布尔津的风,就是宫崎骏的画面!童话世界,怎能少了大风车呢?”她的话瞬间感染了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少儿节目《大风车》,忍不住轻轻哼起:“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风里有故事,心中有童话。大风车,正是童话边城最美的翅膀。
多年以后,我和尔雅再次在布尔津的风中相拥告别。她说:“这次,我再也不劝你跟我走了。因为,这里有你的童话,有你爱的一切——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再来,和你在这里开一家童话书屋。”
“一言为定,你投资,我经营。”
“哈哈,那一定是不会赚钱,只为情怀。”
再次相聚,彼此释然,似乎,不同的生活境遇和时代的发展,从未拉远我们的距离。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是在各种欲望中遗失初心的人,内心深处永远藏着一个童话,只不过,变成了心里住着小孩的成年人。作别朋友,转身回家,朝着布尔津的方向——那是我不曾走出的故乡,那是被风吹过的,永恒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