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少年的春节记忆
◎杨建英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到了“近事模糊远事真”的年纪。对于这一生命的常态,多数人视其为衰老的征兆,不免忧心忡忡;而于我这般偏爱思乡念旧之人,非但不恼,反倒觉得有了这生命机能的加持,让我的怀旧时光愈发生动逼真。就拿眼下过年来说,可资回味的往事委实太多。恐记忆纷乱,我们不妨循着流行于北京一带的古老歌谣(姑且称之为《春节倒计时歌谣》),一点点复盘、回望,哪怕所记并非同年片段,也都是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贴对联;三十晚上熬一宿;正月初一上街扭……”
腊八节
说实话,我们村对这个节日的重视,远不及如今——没有雍和宫前的长队,也没有社区里的通宵忙碌。想起七千人大会上毛主席那句:“白天出气、晚上看戏,两干一稀,大家满意。”这“稀”字,指的便是北方的粥、南方的稀饭,那是镌刻在一代人记忆深处的饮食印记。
虽说腊八粥用料多样、滋味醇厚,常被世人津津乐道,但对于我们这些吃惯了白薯粥、南瓜粥、红豆绿豆粥、蔬菜粥的村民来说,也不过尔尔,算不得稀罕物。至于南方盛行的“皮蛋粥”“瘦肉粥”,在村里人眼里更觉稀奇——有肉,要么炒要么炖,怎会有这种“怯”气的吃法?
可话虽如此,“过了腊八就是年”的老话摆在那里,作为春节的“排头兵”,这日子终究也要放在心上。那些红黄绿的豆子,还有红枣、葡萄干之类的珍贵干果,都是漫漫时光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二十三,糖瓜粘
小时候,我压根不知道腊月二十三的真正含义。直到长大以后,读老舍的小说、听侯宝林的相声,才晓得这一天是小年,习俗核心是“祭灶”。只是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这祭灶的规矩早已模糊,唯有糖瓜还记得——良乡西北关的农贸市场上卖的,叫关东糖,圆鼓鼓的,像极了“迷你老倭瓜”。想来“糖瓜”之名,也由此而来吧。味道煞是甜美,只是小心粘牙。
二十四,扫房子
我打小就怕腊月二十四扫房子。这天,我和哥哥几乎成了城隍庙里的小鬼儿。从屋顶扫落的尘土钻进眼耳口鼻,好些天吐出的痰都像小泥球,呼吸间带着生腥味儿,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时哪有一次性口罩?想过用面口袋罩头遮尘,又怕那模样太像披麻戴孝,只好作罢,最后只能找块破布或旧衣裳裹住脑袋。但一切都值得,住了十几年的老屋,经这一番清扫,顿时光鲜一新——屋顶的苇帘(俗称“盖笆”)、檩条、椽子、房柁都褪去积尘,露出本色纹理与光泽;墙壁粉刷得四白落地;屋中几件陈旧家具包浆泛新;新糊的窗户纸在傍晚暗蓝色天空的映衬下,真个是“白格生生”。
二十五,磨豆腐
我总觉得,那歌谣大抵是为京城宅门大户人家写的——像大管家分派差事,哪天该干什么、干多少,清清楚楚。可对我们这样的农家小户,谁家有底气自己磨豆腐?那会儿,连走街串巷的商贩都少见。我们吃的豆腐,都是生产队统一操办的。一进腊月,农户们推碾子碾黄米、蒸年糕,忙着自家的年事;生产队也没闲着,泡芡粉漏粉条、磨豆浆做豆腐,忙得热火朝天。石磨转动,大牲口拉磨,专门的“操作间”里分工有序——集体的力量在这里显露无遗,这般阵仗,小门小户哪儿能折腾得起?
生产队的豆腐,不按人口分、也不论价卖,只管用粮食换,豆类、谷物、老玉米都行。具体怎么个换法,我已记不清,只知道那用卤水“点”的豆腐,鲜嫩无比,是如今再好的豆腐也比不了的滋味!
炖肉、杀鸡、发面
“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多半是为了合辙韵押才这么写的,图的就是朗朗上口。可实际的年关景象,远比歌谣里热闹繁杂——这几天,是一年中最“疯狂”、最“白热化”的日子。村道上烟尘四起,人们或骑车、或步行,匆匆穿行,要么去良乡赶集,要么到供销社采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忙乱,却也藏满了对新年的期盼。
过年的肉,早早就备下了——得起个大早,赶去良乡修造厂,挑一块“五指膘”的;还要买鞭炮“小铁杆儿”、年画窗花、灯笼锅盖儿、“气眼儿”鞋带儿,还有茶壶茶碗、海带瓜子儿、粉肠肉肠这些零碎,把过年的家底置办得足足的。至于炖肉、杀鸡,就得依各家的实力而定了。我家不会这么早炖肉——一来舍不得,二来那块肉还要留着炒菜、拌馅儿、炼油渣、熬肉皮冻,哪一样都离不开它。家中那几只鸡,又有谁舍得?公鸡得留着“踩蛋”,老母鸡还指望它下蛋换油盐呢!那时节,“鸡屁股”就是俺们农家的“GDP”。至于发面蒸馒头,早就和豆包、年糕一起放进了“小耳房”的瓦缸里,当然,炸好的豆泡和豆腐也冻在里头。这个天然的土冰箱,就是我整个正月的“幸福源泉”,嘿嘿……
二十九,贴对联
说实在的,春联怕是春节文化中硕果仅存的传统了。如今饺子随时吃,鞭炮随时放,新衣天天穿,似乎只有这春联,还得等到过年才郑重其事地贴上,添几分年味。
或许是我那时年纪小、识字不多,也欣赏不来书法艺术,所以对贴春联并不热心,记忆也淡。倒听母亲说起过爷爷当年贴春联的情形,至今想来依然鲜活。
据说爷爷在世时,每年年三十白天,都要去良乡赶“穷汉子集”。从集上回来,吃过年夜饭,天刚擦黑儿,他便让母亲举着煤油灯,一前一后挨个儿贴对子——门框、水缸,灶台、粮囤、耳房……一路挂红,小院登时熠熠生辉,满是年的喜庆。
我曾问过母亲:“爷爷和你都不识字,怎么分得清上下联,又怎么知道哪个位置贴哪副呢?”母亲笑着说:“你爷爷心细,让写字先生写好之后,按顺序摞好、卷好,贴的时候,小心翼翼依次展开,准‘没跑儿’(错不了)!”
比起贴春联,我更喜欢的是年画。我自小文弱,不喜欢燃花放炮,觉得心惊肉跳;只喜欢张灯结彩粉饰陋屋,闻油墨的芳香、读引人的故事、赏精美的绘画。年画里,我最欣赏有连环画性质、被村民称之为“小四扇儿”的——有八大样板戏的剧照,也有古典故事的工笔画,《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大闹天宫》《武松打虎》《岳家小将》,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在那个买不起小人书的年代,我就靠着这些连环年画,张家看水浒、李家读聊斋,左邻观《红灯记》、右舍望《沙家浜》,照样在故事的世界里“大快朵颐”,滋养着心底的欢喜。
年画,是仅次于春联的新春喜庆符号,再清贫、再困难的家庭,过年也都要买上几张,添几分年气。年长后才晓得,那些陪伴我童年的年画,竟出自刘继卣、王叔晖、任率英、华三川等大师之手。如此说来,当年贫穷的大马村,家家户户的土墙上,竟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美术馆”。所以,若说我的童年营养不良、羸弱不堪,我一百个同意;但要说我那时精神生活枯燥乏味,我却万万不能认同。比起如今的速食快餐文化,我那时接触的,可都是结结实实的“五谷杂粮”,滋养得我内心虎头虎脑、丰盈饱满。
三十晚上熬一宿
自1983年中央电视台举办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古老的春节便多了一项全新的年俗——看春晚。而且它后来居上,刚一冒头,就蛮横地挤占了“守夜”习俗,霸占了整个除夕之夜。为此,曾有专家提议,把守夜的仪式感还给春节,建议春晚要么提前一天,要么延后一天播出。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村也零星添置了电视机,我家周围也有了这个稀罕物件。于是,除夕夜该到谁家去看春晚,渐渐成了一个新的“乡村课题”。有的人家热情好客,每晚屋里满是人,笑声朗朗;有的人家则性子内敛,不喜欢热闹,门中冷冷清清。一方小小的荧屏,竟成了人缘好坏的“展示牌”,藏着邻里间的人情冷暖。
我家前排有户人家,养了好几个女儿,家里总是一尘不染。有一次我去看电视,不小心掉了瓜子皮,挨了顿训,之后再也不去了;我家后排有户人家,壮劳力多,年终分红也多。先前,我妈曾去他家借钱,他家没借(而我家却不止一次借给他家全国通用粮票),这般凉薄,我也记在心里,再没踏进那家的门。村南头有对老两口,儿子当过海军,后来转业当了海员,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还从日本带回东芝原装的黑白电视机……所以,别小看我当年只是个懵懂的乡村少年!在后来听到《我的中国心》、生出家国情怀之前,我心里,早已装着一颗纯净安闲的“乡村之心”。
以上,便是我所能记起的童年春节的全貌。
那样一个骨瘦如柴的童年,哪能消化得了这般大密度、高甜度的美好?这份美好,需经过时光的浪潮一遍遍涤荡、沉淀,直到我步入花甲之年,再慢慢反刍这份藏在岁月里的甜蜜,才真正读懂——童年封存了佳梦,岁月却馈我良多。
我不知道,这些滚烫的童年记事,何以被称作“忆旧”。这些散发着花蕊气息、带着初生视角、映着晨光的往事,鲜活如初、澄澈依旧,又何“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