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家读诗
——我心中的中国古典诗词◎阿达克·阿布都拉


阅读,是一件十分愉悦的事。
喜欢阅读,已然成为刻在心底的习惯,只是涉猎较杂。亦爱藏书,品类繁多,尤以诗词为最——仅《唐诗三百首》的不同版本,书架上便藏有近十种。上中学时,就养成了抄录诗词的习惯,至今清晰记得,笔记本第一页抄下的,便是屈原的《橘颂》。那时阅读能力有限,对这首诗的理解尚浅,后来看了鲍方主演的电影《屈原》,才真正读懂《橘颂》的精神内核。屈原以拟人之笔,将橘树塑造成坚贞自持、不随俗流的形象,字字句句,皆是他追求高洁品格与坚定理想的赤诚情怀。当年抄录在册的诗词,我大多尚能成诵,如今回想,实是一桩至为幸福的事。
退休宅家,大部头文学作品读得相对少了,但若随手从书架抽出一本诗集,随性读上几首,亦是一种享受。心中偏爱的,依旧是中国古典诗词。
“漫步”于浩如烟海的中国古典诗歌长河,从先秦《诗经》到一生坎坷的清代诗人龚自珍,从佚名所作的清新短章到流传千古的鸿篇巨制,这些不朽的人类文化瑰宝,时常与我的心灵碰撞出璀璨火花。
中国诗歌自先秦以来,文脉绵延不绝,更一度迎来空前繁荣的高峰。《诗经》作为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鲜活映照出五百余年间广阔的社会生活图景,艺术成就斐然。孔子有言:“不学诗,无以言。”《诗经》三百零五篇,我曾背诵过不少,其风、雅、颂的体例,赋、比、兴的手法,为后世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根基。
光照千古的《离骚》,在中国文学史上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古有“熟读《离骚》,痛饮酒,方得为名士”之谓,足见其影响之深远。“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原的诗篇、理想与人格,足以与日月同辉。
叙事长诗《孔雀东南飞》,是汉乐府的巅峰之作;《古诗十九首》,则代表了汉代文人五言诗歌的最高成就。曹操父子与建安七子崛起于诗坛,以刚健沉雄的诗风,将诗歌推向新的高度;一代才女蔡文姬的《悲愤诗》,读来令人潸然泪下、荡气回肠。
陶渊明的横空出世,令魏晋诗坛再添异彩。其存世百余首诗作,为后人留下了丰厚的精神滋养。南北朝诗歌风格各异,北朝民歌《敕勒歌》广为流传,而最负盛名的当属《木兰诗》,塑造出勤劳质朴、勇敢坚毅的女英雄形象。后人遂将《孔雀东南飞》与《木兰诗》并称为中国诗歌史上的“乐府双璧”。相较之下,北朝文人诗作较少,风格特色未彰,亦无开宗立派的一流大家。
鲁迅先生曾言:“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手捧《唐诗三百首》,寥寥三百首,便已是精华荟萃;再观清代康熙年间编纂的《全唐诗》——多达九百余卷,收录诗人两千余家、诗作近五万首,眼前这三百首不过是沧海一粟。唐朝是我国古代诗歌发展的巅峰,诗坛空前繁荣,人才辈出、百花竞放、异彩纷呈。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的诗作,想必人人都能吟诵一二。同时代的还有杜审言(杜甫祖父)、陈子昂、张九龄、贺知章诸家。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俱是千古传诵的名句。
盛唐时,边塞诗与山水田园诗为后人留下无尽遐想。边塞诗壮怀激烈、气势磅礴;山水田园诗清新自然、朴素恬淡,高适、岑参、王昌龄、王维、孟浩然等,皆是家喻户晓的诗坛名家。
李白、杜甫、白居易,堪称唐代诗坛的三面旗帜。李白诗风豪放不羁、意境博大,将古代浪漫主义诗歌推向顶峰;杜甫诗作则如时代明镜,深刻反映社会现实,是唐代现实主义诗歌的集大成者。李、杜之后,唐诗潮头虽稍趋平缓,然白居易继起担当,其诗直面安史之乱后的社会现实,《长恨歌》《琵琶行》《卖炭翁》等,皆是脍炙人口的不朽名篇,白居易亦由此成为新乐府运动的领袖。此后,元稹、李绅、韩愈、孟郊、柳宗元、李商隐、杜牧等诗人各展风华,佳作流传不衰。
唐代诗人众多、诗作浩繁,仍需我们沉下心来,细细品味。于我而言,印象最深的当属李白的《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与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即便今日诵读,依旧朗朗上口。李白的两首诗,尽显自由奔放、豪迈洒脱的精神风骨,句式参差跌宕、节奏张弛有致。《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乃杜甫寓居成都时所作,读来令人难以忘怀,尽显其舍己为人、心怀天下的博大胸襟与崇高精神。我曾两度拜谒成都杜甫草堂,无不为其精神境界所深深撼动。
时光流转,诗卷翻至宋代。宋诗宋词是我国古典诗歌发展的重要阶段,而词的成就尤为突出,独具时代风华。词本为抒情之体,词人亦可作诗人。据《全宋词》记载,收录词人一千三百余家、词作约两万首,内容丰富、风格多样,大略可分为婉约与豪放两派。
婉约派代表有晏殊、欧阳修、柳永、秦观、周邦彦、李清照等,作品多写风花雪月、离愁别绪,诸多名句流传众口。我尤为钟爱李清照的词作——这位一生历经坎坷、向往美好爱情的女子,亦有慷慨悲壮的风骨。“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意气豪迈,慷慨激越。
豪放派的开山者当推苏轼,他突破传统词风的束缚,自成一家,凡可入诗之题材皆可入词,极大拓展了词的境界与容量。我最钟情的,是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书房中,至今还挂着早年福海县姚文柱先生为我手书的这首词作。当然,宋朝豪放派名家辈出:岳飞、陆游、辛弃疾等。他们的词作饱含爱国情怀、壮烈襟怀,光芒四射、神采飞扬。
宋代流传下来的诗作数量颇丰,名家云集,如苏舜钦、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陆游、杨万里、范成大等,皆各有建树。
元代是我国戏曲史上首个黄金时代,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等戏曲大家相继涌现。元代诗歌数量虽多,整体成就却不及唐宋,较之元曲亦稍显逊色。然亦不乏名家名篇——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蒙古族诗人萨都剌的《上京即事》,意境辽阔,尽显草原风情与乡土气息。这一时期诗歌成就最高者当推王冕,其《墨梅》“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早已家喻户晓。此外,元代民间歌谣亦占有一席之地。
明清两代五百余年,文学创作的突出成就集中于小说与戏曲。诗歌数量虽极庞大,整体成就却相对平平。明代诗人多达三四千,数量上不逊唐宋,然于诗歌史上鲜有突破性贡献。前七子、后七子、公安派、竟陵派等,围绕复古与反复古展开论辩,各执一词,也将诗歌引向了不同的发展路径。明末清初,战乱频仍,涌现出一批爱国诗人与诗作。《石灰吟》的作者于谦便活跃于这一时期,同时代的还有陈子龙、夏完淳等。
清初诗作多饱含家国情怀,深切关怀民生疾苦,艺术水准较高。代表人物有顾炎武、黄宗羲、归庄、屈大均等,其中以顾炎武最为杰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正是此君的爱国壮语。其存诗题材广阔,内容厚重,远承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影响深远。
我们熟知的郑燮(郑板桥),诗、书、画三绝,造诣登峰造极。清中期诗派纷呈,代表人物有王士禛、沈德潜、袁枚等。袁枚的《随园诗话》,更在诗歌理论上独具卓见。鸦片战争前后,龚自珍、魏源、林则徐等爱国诗人登上诗坛。他们不仅诗词文作俱佳,且在推动社会进步中作出了巨大贡献。龚自珍是杰出的启蒙思想家与文学家,其代表作《己亥杂诗》有云:“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思想深邃,想象瑰丽,艺术成就颇高,富有浪漫主义精神。值得一提的还有黄遵宪,他思想开明,是我国古典诗歌发展末期的杰出诗人,代表作《人境庐诗草》共11卷,成就斐然。
明清诗作数量繁多,精品却相对有限。可以说,我国古典诗歌发展至明清,已渐趋式微。
岁月如歌,奔流成江,汇纳成海。中国古典诗词浩如烟海,每每品读一篇,心中便漾起愉悦的涟漪。闲暇时读读古诗词,如艺海拾贝,如戈壁寻玉,是无比惬意与幸福的事。年少时背诵的诗篇,有些已然淡忘,有些却深藏脑海。近日重新梳理回味,恰似与故交共饮陈年佳酿,醇厚绵长。
读点诗吧,朋友——让思想,插上飞翔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