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石头会说话

石上留痕,山川无言,阿勒泰的每一块岩石都在无声诉说着岁月沧桑,承载着山水温情,文明的根脉便在一岩一石间静静流淌,也在一代代人的守望中,凝成同心共情的家国情怀与烟火深意。“中华民族共同体”具有历史、现实与话语层面的多重实在性,中华文明在历史长河中生生不息,作为一个跨时代、跨体系的“文明体国家”,其文化连续性尤为突出。考古学恰以“润物无声”的方式,为我们开启了一扇窗——无论行旅过客,抑或久居之人,皆可循此“捷径”,重新认识、审视并理解这一看似抽象的概念。考古人于建军的阿勒泰考古笔记《放牧金山》图文并茂,以科普的视角引领我们走近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书中完整勾勒了阿勒泰的岁月印记,对境内通天洞遗址、岩画、石人等文化遗存作出全新解读,既彰显考古人治学的严谨与坚守,也饱含着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字里行间,尽是浪漫率真的性情与对至真、至善、至美的赤诚追求。
——刘妍
1.认识于建军
认识考古人于建军,纯属天意。2021年9月下旬,我初抵阿勒泰的吉木乃。彼时南方尚浸在初秋暖意里,吉木乃却已迈入初冬——说是初冬,倒也贴切。朋友得知我即将离疆,特意带我前往通天洞,只道:“非常有意义,绝对不负此行。”朋友的盛情与期许,我自然妥帖记在心上。
那天寒风凛冽,天色沉郁。我衣着单薄,却仍随友人驱车前往。盘山土路崎岖难行,车身颠簸回旋、忽上忽下。朋友半开玩笑:“幸亏没顾上吃午饭,要不非得全倒出来。”初见通天洞,枯草遍野,花岗岩石洞错落林立。下车步行间,“天公”骤变,鹅毛大雪纷扬而下,仿佛从深秋直接跨入隆冬,连一丝过渡都没有。身体本就因肠胃炎备受煎熬,所幸意志尚坚,终是坚持到底,得见这份天地间的清寂与厚重。时隔一年,我再赴通天洞,恰逢盛夏,草深没膝,青翠漫坡,低矮的石洞被层层绿意遮蔽。此番观感,并不比初见时强多少。返回酒店,晚饭后独自静坐,白日里的景象在脑海中回放,忽然心生一念:“一次遇见是偶遇,两次相见是缘分。”带着这份触动,我开始搜集通天洞的相关资料。
2023年,经乌鲁木齐李老师引荐,我结识了于建军。同年,我的小说《通天洞》完稿。2024年《通天洞》绘本出版。2025年,《通天洞》广播剧(普通话、粤语、潮汕话)制作完成并顺利播出。2026年农历新年期间,这部广播剧在海外华人华侨圈广泛传播,深受青少年喜爱;颇具家国情怀的华侨与侨领们更是热心推介,使其打破了年龄圈层的限制。4月16日,《通天洞》绘本及广播剧应邀参加广东揭阳市委、市政府举行的2026年全民阅读日特别行动——《声动古今·共读通天洞》启动仪式。
谈及《通天洞》绘本,实得益于于老师的倾力相助。2024年2月18日,农历新年之际,我将绘本中夏、冬两季的人物形象设计图发给他,内容涵盖服饰、脸型、生产工具、石洞内外场景、复原图,以及欧亚草原上的动植物与人物称谓等。我们事无巨细,逐一推敲商议,我再将沟通达成的共识截屏发给远在浙江的绘画老师。一个月后,绘本初稿完成,随后便是漫长而细致的修改过程。
于建军老师宛如一座精神宝藏——无论何时何地,但凡我提出疑问,总有肯定句的及时回复。这般高效顺畅的沟通,让我倍感欣喜与踏实。感谢相遇,感谢这份来自陌生人的纯粹善意。我和于建军老师因通天洞结缘,也以通天洞为“小切口”,得以更深切、更具体地认识了西北之北的阿勒泰。
2.认识中华文明
书中“初识”篇,记录了于建军1998年初到阿勒泰时的见闻与考古实录。正是这些考古发掘,加上日积月累的知识积淀与层层深入的认知探索,为2015年通天洞遗址的重大发现奠定了坚实基础。如今,通天洞所在地已规划为旅游景区。考古发掘让文化遗产重见天日,使尘封已久的历史真相得以复活与呈现,也让更多人得以走近、感知与了解。如此,活态的文化传统才能真正对当代民众产生切实意义。“活”着的文物、历史与遗址,始终深刻影响着当下;当下,又在传统中不断孕育出新的文化内涵。
书中娓娓记述,在国内知名学者开展古环境研究的探方内,发现了小麦与大麦遗存。“炭化麦粒的碳十四测年结果早至距今5200年,这一发现意义重大,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大麦与六倍体小麦,这里可能是早期大麦和小麦传播的一条重要通道。”这部考古笔记完整留存了通天洞发掘的一手资料,其学术价值在于,为学术界关注的重大前沿问题提供了新材料。遗址出土的石制品,更为解决学术界长期争论的“东亚地区是否存在旧石器时代中期人类文化遗存”以及莫斯特技术(石器)传播路线等问题,提供了关键实证。
《诗经·小雅·北山》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古人以中原为视角形成的自然观与世界观,彰显出疆域无界、不分内外的开阔格局,也体现了文明发源地饱满的文化自信。这份自信之外,更包含对其他不同类型文化、制度的极大包容。正如 《论语·颜渊》所言:“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正印证了古人的地理认知:以中原“九州”为原点,向外延伸至“四海”,形成由内及外、由近及远、层层推展的地理想象与文明建构。由此及彼、由本体到客体,充分体现了古人天人合一的思想理念。
由此建构并延续了两千多年未曾中断的“大一统”中华文明,始终生生不息。这种文化自信与思想传承,在维护国家统一、保障文明连续性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追根溯源,秦汉时期“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在度量衡、文字与行为规范等层面,实现了全国范围的大整合、大融合。通天洞遗址作为早期文化交流的关键遗存,具有深刻的民族学与社会学意义,也是中原文化向欧亚大陆西部辐射传播的重要佐证。正如书中所言:“填补了中国旧石器时代中期一直缺少典型人类文化特征遗存的空白。”
3.认识中华民族
该书“随笔”篇,记述了大量岩画与石人遗存。限于脚力,我仅实地探访过阿勒泰地区五处岩画,而书中收录的岩画遗存多达126处。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一遍遍翻阅书中89幅彩图,借这些珍贵图像,弥补时空的距离。
在古人眼中,除了“四海”,还有“夷”。《尔雅·释地》有云:“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铅,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风俗通》中释曰:“夷”,“东方人也,好生,万物抵触地而出。夷者,抵也”;“蛮”,“慢也”。由此可见,“四海”并非单纯的地理概念,更多是与“中国”相对应的文化范畴。
除吉木乃通天洞外,书中还涉及哈巴河、喀纳斯、喀拉苏等地的墓群、“通天洞牌有机花肥”,布尔津阿勒巴斯陶加勒岩画、青河县查干郭勒水库岩画,以及阿勒泰洞穴彩绘岩画等诸多遗存。岩画上的滑雪人物与滑雪板,真实记录了一万年前先民的冬季生活场景,为“人类滑雪起源地”这一文化命题提供了重要实证。
四极、四荒、四海,在古人眼中皆与“中国”息息相关。博大的胸襟与开阔的视野,让中华文明形成了强大的文化凝聚力与价值观向心力,也为此后漫长历史中各区域文化的交融共生埋下深厚伏笔,为中华文明绵延不绝注入不竭滋养。不同文化在岁月流转中互鉴共生、薪火相传,不断焕发新的生机。
于建军的《放牧金山》与其说是一部著作,不如说是以文字梳理中华大地丰富的文化遗存与多元共生的文明脉络,衔接传统精神与当代实践,以细腻笔触探寻历史叙事,书写鲜活可感的通天洞与阿勒泰,让古老文明在今日依旧焕发着生生不息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