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勒拜的青春回响
◎孙凤兰

1984年9月,阿勒泰草原的清冽与白桦林的清香,一同漫进了我22岁的生命。刚从地区师范毕业的我,怀揣着对三尺讲台的热忱,也藏着几分对远方的忐忑,被命运送往哈巴河县库勒拜——一所比县城更为偏远的乡级中学。
出发前便已知晓,库勒拜乡被哈巴河横亘阻隔,没有直达班车,到校需绕行28公里土路。雨天,泥泞裹满裤脚,鞋帮沉如铅块,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晴天,尘土卷着砂砾扑面,呛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沿途可见边境派出所的蓝白标识,哨兵身姿挺拔、目光坚毅;远处是边防部队的营房,清晨的军号声穿透旷野,直抵人心。这份偏远与肃穆,对刚走出校园的我而言,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考验。
初到库勒拜,通勤成了最大难题。春夏秋三季,我们总在路边老榆树旁等候便车,皴裂的树干里,藏着无数个晨昏交替的等待。派出所的警车、部队的军车最是可靠,车门一打开,总有熟悉的笑脸相迎。大家挤在狭小的车厢里,分享着家里带来的酥香掉渣的油果子、咸鲜入味的烤干鱼。有人轻声哼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歌声伴着车身颠簸,让崎岖的路途也浸满温情。
寒冬腊月,哈巴河结起没膝的坚冰,反倒成了天然的“捷径”。我们裹着厚重棉袄,踩着毡靴踏冰而行,冰层晶莹如镜,映出白桦林疏朗的身影;偶尔传来冰面“咔嚓”的脆响,让人脚步一顿,随即相视一笑。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阳光穿过白桦枝桠,筛下斑驳碎金,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望见远处校舍烟囱飘出的袅袅炊烟时,所有寒冷便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学校的条件格外艰苦。我和胡老师同住一间土坯房,泥土墙壁粗糙冰冷,指尖划过能触到沙砾;几根老木柱勉强撑着屋顶,年轮里刻满岁月痕迹。土火墙与土炉子是御寒的唯一依靠,炉火旺盛时,墙面会凝出细密水珠,顺着墙缝缓缓滑落,在地上晕开浅浅湿痕;夏天蚊虫肆虐,我们点起艾草,在青灰色烟雾里备课、聊天,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艾草香,还有蚊虫叮咬后浅浅的红痕。最暖心的是学生们,常抱着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与牛粪,踮脚放在门口,腼腆地说:“老师,这个好烧。”稚嫩的话语像小太阳,暖透了我离家在外的每个日夜。
饮食上,我们在乡政府食堂搭伙,饭菜不算精致却管饱,每周轮换着炖肉、炒菜,馒头暄软、面条筋道。一同吃饭的七八位男老师都是异乡单身汉,课余便在操场边的土球场上打篮球。木头球架钉着破旧篮板,边缘翘着木刺,却挡不住大家奔跑跳跃的热情。汗水淌进眼角,咸涩却痛快,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久久回荡。
闲暇时,我们沿哈巴河漫步郊游,春看马兰花铺成紫色花海,夏在柳荫下打水漂,秋踏金黄的杨树叶沙沙作响;家访时踩着田埂走进农家,泥土沾在裤脚,带着潮湿的芬芳。家长们总会热情相邀,土炕上铺着鲜艳的毡毯,刚炸好的油饼带着麦香,奶茶在铜壶里咕嘟冒泡,拉条子筋道、抓饭喷香。学生们围着我叽叽喳喳:“老师,我家羊下崽了!”“老师,我帮你摘苹果!”……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胡老师和她的男友小李——我的高中同学,是我在库勒拜最亲近的人。我们常在校园的白桦树下拍照,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肩头,筛下细碎光斑,照片里的我们笑容青涩,眼神清澈如溪。每逢回家,小李总会帮我们拎起沉甸甸的行李,胡老师则与我细细分享教学心得。我想家落泪时,她会悄悄掏出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满心孤寂。记得小林老师邀请十位年轻老师做客,大家一致推举我掌厨,有人洗菜、有人切菜、有人烧火,土灶台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热气腾腾。当土豆丝、红烧排骨等家常菜端上桌,赞叹声此伏彼起,我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成就感,也从此爱上了为亲友“洗手作羹汤”的滋味。教学挑战,远比生活的艰苦更为严峻。我带五年级语文并兼任班主任,三十多个孩子多为留级生,年龄从十三四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有的连拼音都认不全,写作文对着题目发呆;还有些孩子调皮叛逆,上课偷偷传纸条。望着他们迷茫却又渴望的眼神,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这些孩子考上初中。
每天早读,我把基础薄弱的学生叫到身边,逐字逐句教拼音、讲词语;放学后,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备课到深夜,摇曳的灯光将我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我为每个孩子制定专属学习计划,对调皮的学生不苛责,而是发掘他们的闪光点——会修桌椅的、跑步快的,都及时给予表扬;对内向的孩子多提问、多关心,让他们感受到被重视。课堂上,我用讲故事的方式讲解课文,让枯燥的内容变得生动有趣;课后和孩子们一起跳皮筋、丢沙包、玩老鹰捉小鸡,渐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更让我牵挂的是,学校师资薄弱,不少老师没有专科背景,教学中常遇困惑。于是我利用假期组织培训,从基础语法、病句修改教起,示范朗读,分享互动技巧与分层教学方法。同时,将复杂的知识点写在硬纸板上方便记忆,看着大家从羞涩犹豫到主动探讨,眼里渐渐燃起教学热情,那种并肩成长的欣慰,至今想起仍暖意融融。付出终有回报。期末考试,我们班平均分位居全乡第一,三十多个孩子全部考上初中。消息传来,全校沸腾,校领导在大会上为我颁发荣誉证书;家长们纷纷赶来致谢,那份质朴情意,沉甸甸地装在了我心里。后来的全乡公开课,我反复打磨教案,用硬纸板做生字卡片、教学模型,邀请同事试讲提意见,前后修改了七八遍。公开课当天,教室里坐满听课老师和教育局领导,孩子们踊跃举手,眼神亮如星辰,我的讲解流畅自然,一步步引导他们思考、表达。课后好评如潮,这份认可让我更坚定了教书育人的初心。
1985年冬,我调往博州,改行从警,从此离开了库勒拜。这些年,我时常在梦里回到那所偏远的乡校,梦见冰河、白桦林,梦见孩子们的笑脸与同事们的欢声笑语。从老同事口中得知,如今的库勒拜早已改天换地:土路变成了柏油路,班车定时往返;土坯房换成崭新的教学楼,实验器材、电脑一应俱全;哈巴河上架起大桥,再也不用踏冰过河;一批批年轻大学生教师前来任教,师资力量日益雄厚。欣慰之余,也难免怅然——记忆中的土坯房、老土路、老榆树,恐怕早已无处可寻。
如今我定居北京,退休生活安逸闲适,却总忍不住翻看当年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笑容青涩,背景是土坯房与白桦林。那些在库勒拜的日子,虽艰苦却充实,那里有我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有并肩奋斗的伙伴、有我倾注心血的学生,更有我对教育最纯粹的热爱。那段岁月,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往后的人生,也让我深深懂得:坚守初心、踏实付出,平凡的日子也能绽放璀璨光彩。
我始终期盼,有朝一日能重回库勒拜,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见见久违的亲友与师生,了却萦绕心头数十年的思念。这个藏在阿勒泰草原深处的乡镇,承载了我最美好的青春记忆,见证了我的成长与蜕变。那段与冰河为伴、与师生相守、与薪火相传的岁月,终将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最难忘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