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幸福

十六年来,我珍惜每一个清晨与夜晚,一步一步踏实前行。我无法用“成败”定义自己的一切,真正支撑我的,是向上行走的过程本身,而非终点的风景。在这个万物加速、众人争先的时代,能守住自己的节奏,一寸寸用脚步丈量前路,于我已是莫大的幸运。而最重要的,是你是否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如今,每到黄昏,看落日熔金,数繁星满天……一阵清风穿院而过。我回头望向院门,眼前景象竟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画卷:用旧料修复的老院墙,承载游牧记忆的石头老屋,满院扎根水土、随风摇曳的花草……难以置信,这一切都出自我的心念与双手。而我,早已融入其中,成为画卷的一部分。
◎周智慧 文/图
我家的厨房与门前的水井、井边的土地,三者浑然一体。水井向外,延展出一方石片铺就的平台。洗净的竹篮、案板、锅碗、筷勺,平日里都摊在台上,由日光曝晒,借日光中的紫外线自然消毒。
我还在平台上用石片垒起一座露天炉灶。夏秋时节,蔬菜从地里摘回,妈妈便坐在矮木凳上,剥去枯叶,掐掉带泥的根须,洗洗切切,随即在灶上烹煮。炉火上总煨着一把深绿色搪瓷壶,沸水翻滚,随时可烫洗碗筷。若油腻较重,便抓一把草木灰擦洗,去污去油。洗过的水顺势泼进菜地——厨余归土,滋养作物,形成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循环。
在我们这个有意拒绝塑料制品的空间里,每一件器物都遵循回归大地的法则。渐生裂纹的土陶罐、磨得发亮的木碗木勺、捆扎蔬菜的旧布条……终将归于泥土,延续与土地最深切的联结。
扎特里拜大叔对西红柿情有独钟。春天,他特意在苜蓿地头种下三个品种。第一种秋熟后里外通红,只有果蒂凹陷处略带一抹青绿。果实多为扁圆,若养分充足,便长成扁长椭圆,个头比寻常果实大上两三倍,两头微微弯翘。皮薄多汁,掰开时沙瓤清晰可见。第二种是标准圆果,果肉厚实紧致,汁水偏少,专为熬酱而生。第三种较为少见,色泽鲜亮嫩黄,与第一种一样皮薄多汁,甜度却极高,吃起来更像水果。
西红柿营养美味,却并不好伺候。牧场多风,有经验的人会为每一株苗搭支架。每隔一两天,还要掐去新发的侧枝,用布条将拔节而上的主干系牢。稍一疏忽,饱含水分的枝干便歪倒在地,一旦折断,枝头青涩的小果便作废了。
往年,吃着扎特里拜大叔送来的西红柿,总忍不住感叹:像是尝到了童年的味道。“很好吃,对吧?”大叔笑得眼睛弯弯,“这才是西红柿该有的味道嘛!”
我们会将熟透的西红柿切块,稍作晾晒,与羊肉片、蘑菇、大蒜片一同爆炒,再转小火慢炖。渐渐地,西红柿蘑菇汤的香气便在屋内弥漫开来。浇在拉面上细品,那鲜醇滋味足以让街头饭馆的拌面黯然失色。
今年,在大叔的指导下,我种的西红柿枝头也挂满果实。我选的是他推荐的圆果品种,专为熬酱,便于久存。
九月,沉甸甸的收获季,一年中最丰裕的日子。我和妈妈在水井边的平台上,将摘下的西红柿洗净,逐个划上十字花刀,满满装入木盆,浇上滚烫的开水。果皮由大红转为深紫红色,便可捞出剥皮。这时的皮一撕即落,顺滑如绸。
这是最简单的西红柿酱做法,甚至无需食谱里常见的“少许盐”“几瓣蒜”或“一勺白酒”。去皮西红柿切成小块,入锅文火慢熬一小时,直至浓稠如糊。次日,将冷却的酱再次熬煮半小时,放凉后装瓶密封即可。我家地窖三排木架的最上层,几乎全被西红柿酱占满。
有些邻居即便不种西红柿,也要亲手做酱。秋日集市上,常有马车拉来熟透的果实,人们一搬就是两三箱。
自制酱与市售的截然不同,没有一丁点儿添加剂,味道纯粹如初。做汤饭也好,炒菜也罢,入口那股酸甜清爽,仿佛还带着夏日阳光的温度。
九月持续晴燥,正是收割油葵的好时候。黑黝黝、籽粒饱满的油葵盘铺满路边晒场,连片成海,颇为壮观。地里散落着收割遗漏的残盘,若要二次回收,得另雇人手。对种植上千亩油葵的农户来说,索性不再计较,常邀村里闲居的妇女进地捡拾。勤快些的,单靠捡来的油葵榨油,便够全家吃上一冬。
邻居布鲁汗大姐邀我一同去捡。村外的油葵地一望无际,蜿蜒伸向天际。“你看!”她低着头边走边喃喃,“地里落下这么多,今年真是大丰收啊!”手中铁叉利落一挑,便插起三个油葵盘,甩进身旁的编织袋。
她掰开一个油葵盘,剥出几粒黑亮的葵花籽,对着阳光细看,再放进嘴里嗑开。“你瞧,圆滚滚的,就这么丢在地里,太可惜了嘛!”
那是满满当当的一天。我们没做什么计划,说干就干。整整一天,在收割后的地里翻寻,捡了近五百公斤油葵盘,装袋码上马车,运往晒场。十天后,油葵盘干透,打出五十多公斤籽儿,再送往阿苇滩镇上的榨油坊。
榨油坊藏在不显眼的小路旁,门楣上只安安静静刻着四个字——兄弟油坊。这里采用冷榨工艺,出油率可达百分之四十五。也就是说,每百公斤葵花籽,能出约四十五公斤油。照此一算,我们的劳动能换来二十多公斤金黄透亮的葵花籽油,我和大姐每家至少分得十公斤,够吃一冬,且无任何添加剂,健康又心安。
秋雨淅沥,滋润干涸的土地。连日潮湿,催生了破土而出的美味——杨树菇。圆润的菌盖如林间精灵,藏在腐叶之下。在阿勒泰的山野,它们与五针松松籽同步成熟,此时也正是鸡腿菇肥嫩、牛肝菌黑润的时节。而在我们村附近,最叫人惦记的,始终是鲜味浓郁的野生杨树菇。
采蘑菇与采浆果,乐趣全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无可比拟的探索快感,充满“不确定”与“发现宝藏”的惊喜,简直是一场大自然中的寻宝游戏。
每到这个季节,天蒙蒙亮,经验老到的乡邻便三三两两结伴,潜入村旁林地。他们俯身细查树根四周,搜寻腐叶下探头探脑的菌盖。那弯腰寻菇的身影,是阿勒泰秋日最具风情的人文画面。
野生杨树菇作为季节的馈赠,意义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为一种兼具社交与文化传承的集体仪式,也是本地美食传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从牧区到都市,由采菇而生的情感记忆,深深扎根在人与土地的联结中。每年采菇季来临前,我总会和妈妈长久地念叨它们,如同赴一场与山野的神圣约定。
采菇的传统,早已刻进我们的成长记忆。童年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盘杨树菇。物质匮乏的年代,牧羊人更是寻菇的高手。他们知道,老杨树下背阴潮湿、腐叶深厚之处最易出菇;只采舒展饱满的,小心留下幼菇和菌丝,让孢子得以繁衍。他们懂得,唯有如此,山林的馈赠才能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时至今日,虽不再有人为温饱而采菇,但加入这场寻觅,便是真正理解阿勒泰美食与自然、土地之间割舍不断的联结。就连早已习惯城市生活的人,也会被这种亲手触碰土地、直接向自然索取的生活方式所打动。这也是我在山野牧场生活中,最为珍视的、与自然共处、向传统回归的文化实践之一。
一个雨后清晨,窗框边忽然人影一晃——是布鲁汗大姐。她轻敲窗玻璃,唤我同去采杨树菇。一听“采菇”,我早已按捺不住!
布鲁汗大姐挎着柳条篮,手握木棍,脚蹬齐膝牛皮靴。我们穿行在杨树与桦树的混生林间,时而绕过凸起的岩石,避开低垂的枝桠与灌丛;时而凝神细寻每一处树根、洼地、沟渠与背阴岩角,尤其那些积满腐殖、土质松软的地方。林间光影稀疏,脚下的泥土与苔藓经雨水滋润,潮湿而柔软。一如往常,我的羊驼也紧随身后。
出发前,布鲁汗大姐执意带了伞。谁料在林中走了半个多时辰,竟云开日出。天空澄澈如洗,雨后小径上飘着淡淡水汽。待树叶不再滴水,我们收起伞。大姐干脆丢开木棍,直接用伞柄拨开腐叶。
与一个极度专注采菇的人同行,可不是什么悠闲的事儿。她不看风景、不聊草木,一门心思只盯着脚下。常常话说到一半,便突然蹲下身去,细看树根处的泥土。那低头缓步、凝神寻觅的模样,活像一位拄杖沉思的长者。
我们踩着厚厚的腐叶前行,脚下沙沙闷响,似在回应菌丝散出的若有若无的芬芳。在一堆隆起的腐叶下,我发现一丛伞盖圆润、肉质肥美的杨树菇,淡灰中透着粉润。俯身时,幽微的菌香钻入鼻腔,清润宜人。这时我才懊悔没穿靴子——运动鞋早被湿泥浸透,也才意识到,靴子还能防备腐草下暗藏的蛇虫。说到底,布鲁汗大姐这身装扮,才是专业采菇人的标配。
此后,每走十几步,便能在杨树根旁见到破土而出的菌菇,像一把把大小不一的伞。腐叶与黑泥沾在伞顶,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这场寻宝游戏的奖品,不再是童年的毛绒玩具,而是林间隐匿的蘑菇精灵。每一次新发现,都让我们忍不住轻声欢呼,惊得枝头山雀扑棱棱飞去。
我们从不会认错杨树菇。其一,它灰粉色的菌盖细腻如婴儿肌肤,温润光滑,独树一帜;其二,向白色菌柄收拢的粉褐色菌褶,如丝绸般泛着柔光。那独一份的柔和色调,连漫山野花也为之逊色。
我们都带了小刀。库齐肯奶奶曾叮嘱我:“采蘑菇得用刀割,别直接揪。用这样的法子采,来年原地还会再长,甚至可以一直长下去。”
“一直?”我脱口问道。
“对呀,能很久很久。”她答。
一位裹着湛蓝色头巾的老妇人,佝偻着身子站在浓密的蔷薇果丛旁,低头细瞧落叶。过膝的牛皮靴沾满泥浆,左手提铁桶,右手拄长木棍。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全然未觉我们已驻足许久。这时,小羊驼忽然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嗅了嗅她的木棍。
“哎——呀呀呀!”老妇人猛地丢开棍子,惊叫出声。定神一看,小羊驼正一脸无辜地站在身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她指指羊驼,“我还以为有狼呢!”
我连忙道歉,又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不!不!不用!”她连连摇头,眼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兴奋。说完,弯腰从灌木丛下拖出一只装满蘑菇的红柳筐,朝我们示意:“我在找杨树菇呢!”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算是确认了彼此都是“同道中人”。
寻觅途中,我看见有些杨树菇簇拥丛生,有些则独自静立,守着一方小天地。我还发现一朵硕大无比的杨树菇,宽大圆厚的伞盖下,密密麻麻挤着拇指大的幼菇,如同一群婴孩依偎在母亲身旁。
我单膝跪地,轻轻拂去伞盖上的腐叶。用小刀从肥厚菌根处划过时,特意把那些细小幼菇重新埋回腐叶之下——这朵脸盆大的杨树菇,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
布鲁汗大姐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提醒我该返程时,我们的篮子早已装得满满当当。归途之上,菌香阵阵,随风飘散。
我和妈妈把带着秋日泥土清香的杨树菇摊在井边,它们仍带着夜露般的新鲜、晨雨般的清亮。这时,我们总会久久端详,细细谈论。
清洗的过程,于我们如同一场庄严的丰收仪式。我们心怀感恩,认真对待这份自然的馈赠——老化根茎、腐坏沾泥的菌肉埋入堆肥,化作养分重回土地;挑好的菌菇用井水洗净,去尽沙土腐叶,浸泡半小时,让藏匿的小虫慢慢浮出。
烹饪时,只需顺着菌褶撕成条,与沙地野葱同炒,或随手丢入面片汤,清汤白水间便漫溢山野清气。吃得人额头微汗,心底踏实安稳。这是牧羊人的吃法,也是真正留住原味的做法。自这片土地上有了杨树、有了秋雨,便一直如此。
从那以后,每逢秋雨初歇,我便常与布鲁汗大姐结伴入林。直到十一月初,第一场雪落下,采菇季才算真正落幕。
在布鲁汗大姐指点下,我渐渐也成了采菇的熟手。她还教我晒制干菇——洗净,掰块,铺在芨芨草帘上,置于通风处自然风干。干透后,收入透气的棉布袋,挂在棚子底下的梁柱上,静静等待寒冬里下锅的时刻。
于是,雨水丰沛的秋日里,集市街巷、邻里闲谈,人人都在继续有关杨树菇的话题,猜测季节长短与菇品好坏。有趣的是,从没有人会透露自己发现好菇的具体地点。
十月,晨雾与秋雨同来,深秋已至。雨停之后,阳光虽还灿烂,空气却已清寒。地里的土豆、胡萝卜叶片,如揉皱的深色纸片,在风中微微颤动。我将铲头插入松软泥土,小心翻挖,当块根露出时,忍不住轻声欢呼。
白菜、大葱与洋葱还要再等一等,经霜之后采收更佳。我和妈妈为它们锄去最后一遍草。这些,便是我们过冬的主要蔬菜。还记得六月底撒下那些细小褐色种子时,妈妈说,从一粒种子到三四个月后堆满地窖的蔬菜,需要的是坚定的心意与日复一日的劳作。
为避免冬日依赖反季蔬菜,夏日种植耐储存的作物便尤为重要。尤其牧民饮食中离不开的土豆和胡萝卜,更要在秋日及时储备。
今年,我还试种了青萝卜。萝卜上青下白,带有一股辛辣气,收获时最长的超过半米。
前些天,我已拔回一批,洗净后切成两厘米厚的圆片,再改刀成粗细均匀的长条,铺满整整六张芨芨草帘,置于户外晾晒。淡黄草帘衬着白绿相间的萝卜条,宛如一幅大地艺术作品。今年收了五十多根青萝卜,一半切条晒干,另一半待霜冻前入窖冬储。
晾晒时需时常翻面。约三天晾至半干,便入盆加盐、白糖、辣椒面,用手揉匀入味。别看鲜萝卜条一大堆,晒干后也就装了十个玻璃瓶,悉数存入凉爽通风的地窖。煮汤饭、做抓饭时,抓一把切碎的萝卜干下去,脆爽解腻,满口清香。
冬日的地窖,宛如一座微型饮食文化展馆。木架上摆满琥珀、大红、金黄、紫红的果酱罐,旁侧是带着黑土的土豆、胡萝卜与青萝卜。石墙上倒挂着饱满的白菜和成串紫葡萄。这些只施堆肥的果蔬久存不腐,只是水分渐失,慢慢干瘪而已。
我还储备了一整面袋干奶酪。一半酸口,是托布鲁汗大姐用砖茶从高山牧场换来的;一半原味,是用平日喝不完的牛奶随手制成。我从城里买回真空袋,借来封口机,和妈妈忙活一下午,按一次食量分装,抽气封口,贴上口味标签,整齐码在木架上,随吃随取,十分方便。
至于过冬的牛羊肉,也早已和布鲁汗大姐约定——她家11月底冬宰,会为我家留一条牛腿与一只整羊。
我和妈妈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上,都已做好过冬的准备。此刻心底隐隐有另一种情绪,是“谢幕”后的沉静,与春日向上生长的生机截然相反。这种变化不只在心里,也弥漫在空气中——自下而上的清冷,像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触着你,提醒道:霜快来了,雪也快来了,又一轮季节轮回即将开始。
我之所以在食物上倾注如此多心力,除了追求天然健康的食材,更重要的是受妈妈影响。记忆中,她总是从早忙到晚——熬制各种果酱,烘烤果酱面包或蜂蜜饼干,用蛇麻草、沙棘果酿制果酒。她还耐心地将这些手艺一一传授于我,叮嘱每一处细节。她生性俭朴,也时刻提醒我珍惜食物。
我家的厨房里,从不缺点心、饮品。一家人围坐时,聊得最多的往往是:下一顿吃什么?
一处居所,正因有了厨房,有了那一方灶台上袅袅升起的烟火气,才真正称得上是家。厨房安妥了,整个家便圆满了大半。我始终觉得,厨房本身就是一种地域文化。从这里端出的每一道菜,都带着鲜明的地方印记。山水气候、风土人情,乃至掌勺人的性情,都悄然融入食物的滋味。正是这些无形之物,造就了天南海北各异的食材、口味、技法与饮食习惯。说到底,一方美食之魂,始终深植于一方水土。一旦离开故土,便如离枝的花朵,失了魂魄,也断了根脉。
晚饭后,我和妈妈坐在杨树下的矮榻上休息。我舒展手臂,背靠围栏,后脑勺枕在交叠的掌心。一阵风过,我轻吸一口气,脱口问道:“这是……什么味儿?”
妈妈也抬手闻了闻,“西红柿的味道。天天吃西红柿,又熬了一架子酱,可不就是它嘛!”
“有西红柿的香,但又不全是。”我点头又摇头。
妈妈环顾四周:“黑加仑?薄荷?还是艾草?”
此时,一道道浓淡不一的琥珀色光带穿透天际,为万物镀上光晕,映出层层叠叠、变化无穷的暮色。正对我的方向,太阳沉向山后,天际留下缕缕金黄、赭红、藏紫与玫瑰色霞光,华美绚烂,充盈心神。只一瞬,那浓烈的色彩便悄然褪去,只剩淡紫、浅粉,以及丝丝淡黄与青灰。这无穷变幻的色彩,几乎超出双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日落的仪式已然就绪——光线渐暗,所有色彩缓缓沉入暮色,色彩的魔法慢慢消散。湛蓝的夜幕,彻底合拢。
转瞬,暮色归于夜色。院中葡萄藤、苹果树、白桦树,被骤然亮起的太阳能路灯染上一层暖橘色。隔着旧木栅栏,可见一个男子骑马缓行,身后的母牛带着牛犊悠然踱步,如电影里的慢镜头,在暖光中踏起细碎金尘。这光影交织的宁静温暖,足以令摄影师和画家动容。栅栏边,几只母鸡缩着翅膀,咕咕低鸣,在堆肥上轻刨……目光所及,皆是丰足安然。
这一切,不正是我们奔赴山野牧场的初心吗?
在这里,我是一个拥有时间,也能真正掌控时间的人。在这里,生活如此丰盈。
鹅卵石缝隙间青草丛生;蜘蛛网沿着栅栏顶端张开,从一根木桩牵到另一根木桩,像薄纱随风轻晃;一只蜜蜂掠过眼前,悄然落入紫菀花丛;苹果树枝叶间,绿背山雀啾鸣不已;傍晚凉意渐起,玫瑰香气渐渐淡去;一只橘猫从栏外踱入,不慌不忙,在石屋墙角静坐,等候昨日从它爪下溜走的老鼠……当忽然意识到,在这万物和谐中,竟也有属于我的位置时,心中满是惊喜与感动,好像被整个世界温柔拥抱着。
我的生命如此丰盛。有太多事要学、要做,有太多美好时节值得细细品味。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踏实。
牧区生活或许少了便利的医疗条件,却拥有滋养身心的空气、阳光与万物生灵……它们都是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从不孤独,被这一切温柔环绕、默默支撑。
这里的日子,表面看似相同,于我却日日新鲜、处处惊喜。每个清晨推开门,阳光洒落的那一刻,都像人生第一次遇见。每一个崭新的日子,都是我全心投入、尽情享受的旅程。
十六年前,我告别城市,离开经营多年的圈子与相知好友,离开工作单位与熟悉的办公桌。这些看似平常的依托,曾是我生活的根基。离开前,我反复思量——我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做对了,答案各占一半。相识之人都不停地告诫我,说我迟早会回头,只是举的例子各不相同。一位长者直言:多年前,他认识一位企业家,斥资三百万想在山野重建一座承载游牧民俗的老院子。结果不到一年便仓皇离去。他说,一个民族的文化,哪能轻易复原?
类似的劝告,我听过许多。每一种,都曾让我心生忐忑。
也许,疯与对,本就没有分明的界限。站在各自的立场,人人都觉得自己正确。每个人都在摸索属于自己的路,关键在于能否守住初心。慢一点也好,步子小也罢,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
十六年来,我珍惜每一个清晨与夜晚,一步一步踏实前行。我无法用“成败”定义自己的一切,真正支撑我的,是向上行走的过程本身,而非终点的风景。在这个万物加速、众人争先的时代,能守住自己的节奏,一寸寸用脚步丈量前路,于我已是莫大的幸运。而最重要的,是你是否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如今,每到黄昏,看落日熔金,数繁星满天……一阵清风穿院而过。我回头望向院门,眼前景象竟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画卷:用旧料修复的老院墙,承载游牧记忆的石头老屋,满院扎根水土、随风摇曳的花草……难以置信,这一切都出自我的心念与双手。而我,早已融入其中,成为画卷的一部分。
我蹬掉靴子,解散盘了一天的发髻,用手指轻轻梳理,任晚风拂过发梢。“我想……应该是……”那一瞬间,我终于抓住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感受:“是啊,是幸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