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中听见回响
◎周智慧
《羊群走过山间》所传递的敬畏自然、顺应自然、慢活知足的生命主题,正是我居住十六年的山野牧场中,游牧生活千百年来沉淀而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精髓。这份流淌在山野间的古老智慧,是馈赠当代都市人的珍贵礼物。游牧非遗的存续,不仅是民间文化基因的接续传承,更为当下全球环境危机的化解,提供了质朴且珍贵的借鉴之道。但是,想要真正读懂这份智慧,唯有躬身踏入草原的泥土。十六年来,我用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方式,将自己如草一般扎根于山野牧场,任凭四季风霜雨露浸润身心,真切感受其间的一切。
正是这般经年累月的深耕与坚守,让我彻底跳出了旁观者的浅层视角,融入内核,真切触摸到民间文化的鲜活脉搏与温热底色。
常有友人问我:“一个人在那么偏远的牧场,一待十几年,不孤独吗?”我想说,恰恰是这份山野的缓慢与静谧,让我拥有了澄澈明朗的朝夕、清新纯粹的空气,以及与天地万物、生灵草木相伴的安然清净。我提笔写作,只因这片土地的生活太过丰盈、内心的感触太过饱满,满心热忱,不得不落笔记录,分享给世间。
也有人担忧,身处都市的读者,或许难以读懂山野生活。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担心。我始终相信,人心深处最本真、最质朴的共情,从来都是相通的。你可能没放过羊、骑过马,未曾跟着牛羊转过场,但你一定知道什么叫顺着风走、该歇就歇着;什么叫日子有它自己的步子,人不用什么都攥在手里;什么叫跟草木鸟兽一样,在这天地间一块儿好好活着。落笔成文时,我从没想过要去解释“转场”是什么、“奶疙瘩”是什么,我只是记下那些羊群踩碎清晨霜冻的声音,记下一位老妈妈用最老的针法,缝补毡房的岁月、沉淀半生温柔的模样。
这位温柔坚韧的老妈妈,便是我在书中反复书写的库其肯奶奶。刚到村里时,她听说我在恢复一座游牧非遗老院落、从事游牧文化保护工作,看我做得认真,便时常主动给我送来奶茶和食物。在一次次朝夕相处、闲谈交心的过程中,我慢慢熟知了这片土地的风物地貌、民俗习性。那些年,在我探索山野的路上,她如暖阳一般,慷慨给予我指引、温柔赠予我庇护。我从她身上学到的,不只是生活的知识,更是她超然豁达的生活态度、从容淡然的处世心境。每每与她相见交谈,我总能重拾初心、坚定步履。她真的很了不起,是我此生无比敬佩的平凡而伟大的人。
几年前,库其肯奶奶安然离世。弥留之际,我守在她身侧。最后的夜晚,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你一心守护游牧文化,你不仅是你母亲的女儿,也是我最美丽的女儿。往后,你便叫‘阿瑟穆’吧!”“阿瑟穆”,美丽、温柔之意。奶奶走后,我常怀思念、感念于心,便将笔名改为阿瑟穆·小七。每每念及这个名字,奶奶的温柔模样、山野的温暖岁月,便会涌上心头,这份念想岁岁年年,未曾停歇。我与库其肯奶奶、与这片草原的每一个牧人,皆是如此:发自本心的尊重,自然而然的理解,双向奔赴的包容。虽无血缘牵绊,却因赤诚共情成为彼此心间最真挚的亲人。
也是在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十六年里,我读懂了游牧生活根植天地的智慧。他们采摘野果,只取日常所需;他们搭建毡房,取材于自然、归尘于山野;他们以干牛粪做燃料,极致珍惜、善待每一份自然馈赠。他们从不自诩为天地的主宰,始终以谦卑之心敬畏自然、接纳馈赠、与万物共生。与山野牧场相伴的十六年,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礼物。而我能做的全部,便是以手中素笔,认真记录这片土地的烟火、镌刻这里的人事与温柔,以文字为薪,接续传承,让更多人看见:人与天地,原来可以这样相处——不急,不争,顺天地时序,过本心安然,慢度岁月,自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