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一座山
◎刘妍

立身山间,做一棵树,是山的荣光,也是树的荣幸。一棵树与一座山,或许如伯牙与子期那般,高山流水觅知音……
盛夏,热情好客的友人邀约我们赴高山牧场避暑。进山闲游,本是美事,我们便欣然随行。
白日骄阳灼灼,于山野草木而言,却是一份馈赠。倘若大地是无边绿毯,五彩野花便是绿毯上的斑斓点缀。倘若高山草场是人体的肌理,万千草木便是覆在其上的一层柔纱。这一切,皆是大自然的馈赠与安排。
远眺时,眼珠子恨不得跳出眼眶;近观时,身躯巴不得与大地相融。或远或近,人心都与草原紧紧贴在一起,离不开,也离不了,总心心念念追问:为啥?人的基因和本能早已注定——人与生俱来便拥有亲近自然的属性。
一湾小溪穿行草原,如同人体里的毛细血管,虽细小却不可或缺。毛细血管滋养躯体脏腑与神经末梢。涓涓溪水则润泽草原万千生灵。我伸手探入溪水,又条件反射般收回,水温远低于体感,彻骨冰凉。
“这是冰山融化的雪水。”身旁的叶尔波力笑呵呵地说,抬手指向远处的雪山。原来,雪山便是溪水的源头。在牧民心中,溪水弥足珍贵,经过沉淀过滤、煮沸杀菌,便是日常饮用水源。溪流纤长,水流舒缓从容,如同草原上悠然踱步的牛羊马驼。它们日复一日游走、觅食、休憩,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蓝天,瞟一眼匆忙掠过的流云。还未及道一声“再会”,白云已然远去,赶赴下一场山海。
溪水流逝,白云赶脚,牧民与牲畜也会在寒冬将至之时迁徙离去。来去匆匆,或许少了沉淀,少了长情,还不如山顶上的那棵落叶松,孤独且唯一。
我心生好奇,向同行的植物学家发问:“为何有这样一棵树在那里?有点突兀。”植物学家解释:真正的高海拔地带本无林木,亚高山区域才生长西伯利亚落叶松、五针松(西伯利亚红松)、西伯利亚云杉。
于是,我猜想:某一日狂风大作,裹挟着树种,飘落山坡;恰逢降雨,种子便凭着顽强的韧性,扎根破土,活了下来。我静坐树下,自然没有牛顿那般际遇——苹果落下,砸中脑壳,从而开始对万有引力的探索。久坐之后,思绪渐渐恍惚,幻想自己是一只鸟、一朵云、一棵草,又或是一粒种子。恍惚的尽头是清醒,清醒的另一面是恍惚,恍惚与清醒,如同硬币的两面,彼此相依。头顶这棵孤树,或许也是在恍惚与清醒之间熬过日日夜夜,不变的是生生不息的坚守。五年、十年、二十年,一点点拔节生长,最终长成一棵挺拔的树。
树的坚持与专注,在风雨和时间的见证下,成为这座山的制高点、天然地标,成为路人仰望的风景。树之所以成为风景,人们往往只看到树的高光时刻,却看不到它十年如一日默默扎根的艰辛。从一粒种子到参天孤树,它穷尽一生只践行一件事:奋力生长,等待被看见。可“被看见”不过是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阶段,追溯本源,这份向阳而生的韧性,才是一粒种子赠予世人真正的启迪。
因为一棵树,有了更多机会“被看见”。而人因为坚持做一件事,或许最终也能“被看见”。二者殊途同归。小到一棵树、人的一生,大到人类对宇宙、自然、未知领域的探索和追求,万变不离其宗。立身山间,做一棵树,是山的荣光,也是树的荣幸。一棵树与一座山,或许如伯牙与子期那般,高山流水觅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