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新疆便一生念新疆
◎王静

世间有一种执念,无关风月,不问归途,是一方水土在灵魂深处烙下的印记。于我而言,这份执念,是新疆。这是一场无药可解的沉醉,是援疆支教的岁月悄悄埋在心底的牵挂。那年,我辞别白山松水,奔赴天山以北的阿勒泰。三尺讲台,盛满边疆孩子清澈的眼眸;琅琅书声,回荡在辽阔的西北长空。我把一段岁月交付给这片土地,而这片山河,也把它的厚重与温柔,深深融进了我的生命。从此,余生岁岁年年,风起,便是北疆;梦醒,尽是新疆。
我走进可可托海。额尔齐斯河奔涌在峡谷间,绕石钟山一路向前。秋日的白桦漫山鎏金,青松屹立山野,清风穿过林海,裹挟着山河的沉静。伫立在功勋矿前,望着那道镌刻岁月的伤痕,我读懂了先辈埋骨边疆、以身许国的赤诚。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藏着无声的家国重量。
我遇见喀纳斯。这是大自然遗落在人间的后花园。湖水随天光变幻出深浅不一的蓝,月亮湾如柔美丝带,缠绕在群山林海间。晨雾漫过村落,落日染透层林,世间所有的浮躁喧嚣,仿佛都被这一汪碧水涤荡干净,只余下内心的安宁。
我来到禾木,阿尔泰山深处的世外桃源。原木小屋错落排布,袅袅炊烟在山谷升起。禾木河静静流淌,穿村而过,松涛阵阵,草木生香。清晨薄雾笼罩村寨,黄昏落日铺满天际,夜晚星河低垂,万籁俱寂。在这里,尘世纷扰远去,只剩下山野最本真的安然。
我站在禾木河畔的援疆桥上。木桥连接着两岸烟火。它是八千里之外的牵挂,是跨越山海的守望。曾经河水阻隔,行路艰难;如今一桥飞渡,往来从容。桥面上,走过各族乡亲,走过求学的孩童,走过往来的游人。这一座桥,渡的是行人,系的是人心,承载着两地守望相助的深情。站在桥上,听河水潺潺、松涛阵阵,才懂得援疆从不是一句口号,是实实在在的温暖,是血脉相连的同心守望。
我奔赴伊犁,邂逅云端之上的那拉提。世人皆寻伊犁春色,唯有那拉提,把草原种进云天之间。它是闻名遐迩的空中草原,雪峰为冠,林海为裙,万顷碧草如柔软绒毯,自山脚层层铺展至天际。澄澈蓝天触手可及,流云漫卷、清风浩荡,遍野山花摇曳生姿,牛羊散落其间,宛若坠入人间的星辰。长风掠过辽阔草原,携着冰川的清冽与游牧的温柔,拂过每一寸青绿。晨起霞光漫过山峦,暮归牧歌回荡在山谷,这里没有市井喧嚣,只有山河舒展、岁月悠长。置身这片云端草原,方才懂得,新疆的美,既有戈壁的苍茫凛冽,亦有草原的温柔坦荡,既能抚平一路奔波,亦能慰藉世事沧桑。
我踏遍恰西的山野。雪山作幕,草甸为毯,万顷绿茵向着天边铺展。云杉挺拔,伫立山谷,溪流叮咚作响,牛羊散落在无边草原。晚风拂过草浪,落日熔金,把整片山野染成暖黄。极目远望,天地浩荡,心也随之开阔坦荡。
我凝望赛里木湖,那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遥远大洋的水汽跨越万里关山,被天山阻拦,凝结成这一汪澄澈碧蓝。湖水层次分明,浅处透亮,深处幽蓝,雪山白云倒映其中。清风拂过湖面,涟漪轻漾,仿佛把世间所有浪漫,都封存于此。
我和友人驱车穿行于独库公路,这条纵贯天山的天路,一步一景,十里不同天——方才还是芳草萋萋的草原,转瞬便遇冰封雪岭;方才还是平缓旷野,转眼便是险峻峡谷。一路之上,四季风光在眼前轮番铺展。然而,这惊艳世人的风景背后,藏着沉甸甸的悲壮。乔尔玛烈士陵园,苍松环抱。一百六十八名筑路建设者永远长眠在天山风雪中。他们大多是年轻的基建工程兵战士,有的年仅十八岁,把最好的年华留在冰峰峭壁;亦有参与建设的职工,一同把生命交付于巍峨天山。他们一锤一钎,凿开天险,铺就这通天大道,却没能亲眼看见通车后的山河锦绣。
路是躺下的碑,碑是竖起的路。我们如今从容驶过的每一寸路面,都浸透着滚烫的热血。我们眼见的每一处壮美山河,都是筑路忠魂换来的岁月静好。松涛呜咽,长风回响,英雄不曾远去。
援疆的时光,一半是山河壮阔,一半是人间烟火。
我看过天山南北的万千盛景,也感受过边疆质朴滚烫的人情。街头烟火缭绕,美食香气四溢,各族同胞眉眼间透着热忱。讲台之上,朝夕相伴;山野之间,步履不停;援疆桥上,驻足沉思;独库路旁,肃然凝望。所有的片段,汇成我生命里一段滚烫而难忘的岁月。
后来,我回到故乡,回归寻常烟火。可我的灵魂,早已留在天山南北。我终究是深深眷恋着新疆。这份眷恋,是可可托海的秋,喀纳斯的水,禾木的炊烟,恰西的草甸,赛里木湖那滴蓝色的泪;是援疆桥上的脉脉温情,更是独库公路上永不磨灭的英雄风骨。
这份眷恋,不必解,也不能解。它是使命的召唤,是山河的礼赞,是刻进骨血的家国情怀。此后余生,风过便念边关,云起便思天山。来过新疆,便一生念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