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犬
◎刘妍

大妈说,眼前的这只牧羊犬,其祖祖辈辈都与主人家一起生活,时间早已验证过它的忠心……
三年前,获国家级新闻奖无数的新闻界老前辈陈明光老师,在我们新人入行培训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要记住,‘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若干年新闻实践后,我才琢磨和领会到这句话的真谛。又过了几年,文学界的范若丁先生与我聊天时,我问他:“什么是文学?”睿智的老先生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接着说:“文学即人学。”即便是如此常规的表述,并无不妥。讲究的范若丁先生慢悠悠地说:“新闻的尽头是文学。”举个例子,将人咬狗现象的五个W记录清楚,谓之新闻。而人为何要咬狗,人与狗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细枝末节,情感纠葛,情节故事,文学性就藏在这些细节中。又过了若干年,在偶然的机遇下,我跨越了新闻与文学之间那堵不高不矮的墙。
我从小怕狗,尤其是大狗——怕它冷不丁“失心疯”似的扑上来,我完全招架不住。自从以狗为叙事主体,完成对两个行业壁垒的顿悟后,我有了大转变——不再怕狗,走到哪儿,遇见狗主人牵着狗绳遛狗,总爱上前攀谈;电梯偶遇,短暂的几十秒也不会错失机会……慢慢地,从邻居们的讲述中,我学到了不少关于狗的冷热知识。
今年夏天,我在萨吾尔山夏牧场遇到了大妈一家。之所以能遇见,纯属偶然。原本目的地是木斯岛冰山,到了海拔2800米处,我已经明显感觉到身体有强烈反应。“缓缓,喘口气。”善良热心的哈那提立即与司机嘀咕了几句,车停了下来。车头旁边是一顶毡房,白毡房外有只狂吠的狗。哈那提贴心地提醒:“这是一只牧羊犬,保持距离哦。”女主人从毡房里钻出来,张开双臂,笑容可掬。我决定下车,舒展双臂,迎接这份来自陌生人的美意。我说着不咸不淡的哈萨克语:“你好!”大妈径直来了一句标准的普通话:“你好!”我惊讶的不是当地人热情好客,而是女主人的发音竟如此悦耳——尤其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草原上。
世界各地的牧羊犬,大多以忠诚善良闻名。大妈说,眼前的这只牧羊犬,其祖祖辈辈都与主人家一起生活,时间早已验证过它的忠心。岁月在它的基因里留下了痕迹。夏牧场里摸爬滚打的牧羊犬,灰头土脸,与土狗无二。不招人待见的外貌,并不影响主人家对它的依赖和信任。它的头部和背部是黑色的,其余部位是白色。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土黄色。干燥的高海拔空气,缺水的环境,犬的毛发如同法式大波浪那般松弛,又如空气炸锅出品的爆米花。牧羊犬双目死盯着我,仿佛要向我说点什么。女主人动作麻利,花桌布上摆着一碗碗热腾腾的奶茶,吸引着大伙的注意力。奶茶,瞬间有了魔力。我晓得,所有人的心都被奶茶的“吸星大法”怔住了。魔力就是魔力,一碗奶茶下肚,心悸、胸闷瞬间消失。女主人见我总盯着门口的牧羊犬,笑着说,它的爸爸在世时,与她的父亲形影不离。每天傍晚,狗爸爸就一直守在门外,脑袋朝向主人早上离开的方向。后来,男主人走了,狗爸爸并不知道,始终守在毡房外。一天又一天,寸步不移,一动不动,不吃不喝。日出、日落,日落、日出。不久后,它追随男主人而去。“如今看到它,就想起狗爸爸,想起我的爸爸。”睹物思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下山路上,我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只牧羊犬。狗爸爸的故事,让我觉得它看似貌丑,却藏着丑到极致的美。它憨憨的,可亲可爱。我知道,在不经意间,我被狗爸爸的痴情和忠诚打动了。有时候,人都无法做到这般忠诚。按照新闻前辈的逻辑,狗爸爸的忠诚故事,或许就是“狗比人更忠诚”。又或许按照文学前辈的观点,人与狗之间的默契、深情厚谊,早已跨越了人与动物之间的藩篱、隔膜、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