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
给一场迟到的相遇◎杜波

一
在克兰河的黄昏里
我更爱那些不肯落下的——
石桥上渐次的灯
野蔷薇与三色堇的摇荡
还有她转身时
白裙子被风掀起一角
又轻轻垂下
风从西伯利亚赶来
吹过河面
初雪还在
一直替我们
白着
二
总是梦见那场直立雨
丁酉秋分,阿勒泰逢雨
雨落进克兰河
也落进她吹过的箫孔
她说过的
我们老了,石头还年轻
骆驼山下的秋色愈深
深如她望我的最后那一眼
三
在富蕴,什么都可以发生——
蓝色的河在峡谷摊开掌心
陌生的旅人与云母擦肩
而我
在可可托海的戈壁与草场之间
反复拼写她的名字
仿佛,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
忽然,想起了什么
是——雨声
四
白哈巴的雾垂下来了
像河水缓声的诉说
又像被寂静拢住的故音
远山的白与近处的烟
都记得此刻的泪水,像一颗颗流星
砸入今夜的酒杯
五
吉木乃的头场雪落时
天尚未全暗
托普铁热克镇的暮色
像一曲古柔然遗落的谣
火绒草与飞燕草在风里摇
像我这些年浮沉的念想——
若有一日忽然收到她的讯息
“好久不见,还好么?”
而我,必须沉默
当一只被雪淹没的鸟
六
在西北之陲
在起伏的山脊与狭长的河谷之间
我把一个午后的寂静
和掌心里那片远方
一同放进克兰河日夜不息的涛声里
三十年快得像一日
那一日慢得像三十年
她立在光里,背对着我
发已白
背影还是那个背影
七
常想起那个午后
将军山上俯瞰河谷
白桦与大叶梣在昏光中辗转
无名的鸟雀跳来跳去
光线似乎有点倾斜
一道影子
穿过河谷黏稠的悲伤
八
可我,早已沾了太多尘——
从白哈巴到吉木乃
从克兰河到额尔齐斯
从三十年前那个夏天
到此刻
每一粒尘里
都藏着一句未尽的话
草木与云朵闭着嘴
抱着隐忍与悲伤
石头说:她来过了
她走的那天下午
整个阿勒泰
慢了三个深呼吸
而我,慢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