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榆钱落
◎杨梅莹
西侧的宜穑门、南侧的轨同门,如今只剩这一段残垣,默然面对着成片现代楼宇与不息车流。唯有一旁“乌鲁木齐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的石碑,静静提示往来路人:这里曾是一座城高两丈、周回九里的雄城。这座曾经托举边疆安稳的雄城,以一截倔强的夯土残垣,供后人体会时光碾压之下,历史的沉寂。而于我,它是一面时间的明镜,照见的不只是远去的过往,还有站在这里,叩问“我是谁”的自己。历史从不在遥远别处,也不是游离于身外的纸面文字,它是当下与往昔某个瞬间无声的共鸣,物如是,人亦如是。
雨星星点点落下,在伞布上弹起细碎的轻响。老满城的风裹着凉意往衣领里钻,没走几步,握伞的指尖就浸上了寒意。熟透的榆钱挣脱枝头,在眼前打着旋儿飘落,泛着旧淡的黄白色,仿佛被岁月慢慢淘洗;细密脉络间,全是这个季节没说出口的心事。
街上行人不多,衣着却参差各异——有穿短袖的,有搭外衫的,有少女身着吊带、脚踩凉拖,也有人裹着棉服。好似四季在此相逢混战,春与冬互不相让,末了又悄然握手言和。行路之人,各凭体感,冷暖自知,随心穿搭。细看也有章法:穿短袖的多是青年男女,吊带配凉拖的是青春靓丽的女孩,裹棉服的多半是年长者。我身着风衣,自觉刚好适配当下的天气。老话讲“二八月,乱穿衣”,北疆的“乱穿衣”,更添一层天气骤变的缘由:只要下雨,气温便陡然回落,哪怕盛夏也是如此。立夏过后,风衣仍要常备——不是舍不得收进衣柜,而是这里的天气变幻无常,谁也猜不到下一刻的冷暖。有时一日之间,便要轮番换上四季衣衫。
这个时节即便没雨,我出门也习惯随身带一把伞,有雨挡雨,无雨遮阳。从我住的小区到老满城,十二三公里路,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早晚高峰一堵,时间就没了准数。
这一趟,我选择搭乘公交。偏爱这种走走停停、缓缓前行的节奏,车厢里的面孔来来去去,像极了人一生不同阶段遇见的风景。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静静看着乘客上上下下,偶尔抬眼望向窗外,入目皆是寻常日子本真的模样。平日里自驾或乘网约车赶路,行色匆匆,沿途风物都在仓促间一闪而过。
公交车缓缓晃了一个半小时,抵达老满城时已是十八点十八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马路,在往来车流里显得局促拥挤。沿街多是低层民居,屋舍排布稠密。道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大半店门敞开,不少门前随性堆放着货品杂物,自在松弛。
路边一处水果摊,摊主一手撑伞,一手整理果品,把品相好的摆在最显眼的上层。他还不曾察觉,雨已经停了。水果摊对面有个馕铺,路过时,恰巧赶上刚出炉的热馕,“来来来,香香的皮芽子馕、辣皮子馕,还有玫瑰、核桃的……”抑扬顿挫的吆喝入耳,我当即扫码,买来尝鲜。
我对老满城不算熟悉,前后只来过三回,上一次相隔一年。前两次多是寻访品读它的过往;上一回,除了探寻老城旧事,还在街边吃了一碗地道的手工凉皮。那带着烟火暖意的滋味,吃过之后便一直搁在心底,时时惦念。
很早之前,我便听过饱经沧桑的老满城。最初的认知只来自史料文字,耳闻千遍,终究不及亲眼一见。因种种缘由迟迟未能成行,心底却无数次描摹想象它的模样。
想象中的老满城,该是什么样子?
城墙高大厚重,城内连片屋舍覆着青瓦,飞檐翘角,木雕斑驳,藏着旧时精巧气韵。城墙上筑有堡垒,驻守兵丁。城郭方正规整,四面各开城门;依旧时规制,主城门朝南,两扇厚重木门裹着铁皮,雄阔威严,门楣之上,嵌着乾隆亲题“巩宁城”三个鎏金大字。
巩宁城是它的本名,取“巩固安宁”之意,地处乌鲁木齐西北,始建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彼时清廷平定准噶尔、统一新疆,为稳固西北边防,在乌鲁木齐一带驻军屯田。城内屯驻官兵,巩宁城与城东迪化城隔河相望,相距约八里,民间便唤它“老满城”。
当年的老满城,是清王朝在新疆仅次于伊犁惠远城的军政要地,也是乌鲁木齐一带的指挥中枢;管辖范围除乌鲁木齐、昌吉之外,还统辖周边99个乡镇。
据史籍所载,巩宁城周长九里三分,城墙高二丈、宽一丈;护城河长约一千九百丈,宽二丈、深一丈;城池面积比迪化城大一倍。东南西北四面开门,门额以四种文字题写,依次为承曦、宜穑、轨同、枢正。城内兵营森严,庙宇宏丽,商旅云集;共建有官署兵营六千间、民房商铺九千五百间。城楼、角楼、钟鼓楼,搭配万寿宫、城隍庙、文昌宫、关帝庙等祠宇,彼此映衬,蔚为壮观。
道光二十二年秋冬,林则徐曾途经老满城。
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中国人民解放军进疆后进驻巩宁城;1952年年初,解放军第二步兵学校迁入此地,同年改建为新疆八一农学院。老百姓更习惯叫“老满城”,较之“巩宁”顺口,这个俗称便代代相传,沿用至今。
直到五年前的初秋,我才终于走进老满城遗址。秋意微露,榆树叶碧绿的梢头晕开一层褐黄,以叶色诉说时序流转,和时光一同缓缓前行。站在农大院内的老满城遗址前,心底掠过一丝怅然——它和我想象中的故城相去甚远:铁栅栏围起一截残墙,不过三四米高,夯土层层叠叠的肌理依旧清晰。很难想象,这里曾是清代新疆第二大军政中心、乌鲁木齐都统驻地。两百多年前,纪晓岚笔下“酒肆错茶园,不异中华里”的繁华巩宁城,还有林则徐途经时所见的繁盛城郭,都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之中。西侧的宜穑门、南侧的轨同门,如今只剩这一段残垣,默然面对着成片现代楼宇与不息车流。唯有一旁“乌鲁木齐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的石碑,静静提示往来路人:这里曾是一座城高两丈、周回九里的雄城。
秋风拂过泛黄的墙头,尘土轻轻扬起,这或许是这段历史留给今人的最后回响。在匆匆过客眼中,残墙不过是一段沉默黄土;对乌鲁木齐而言,它是“巩固安宁”四字最厚重的注脚。这座曾经托举边疆安稳的雄城,以一截倔强的夯土残垣,供后人体会时光碾压之下,历史的沉寂。而于我,它是一面时间的明镜,照见的不只是远去的过往,还有站在这里,叩问“我是谁”的自己。历史从不在遥远别处,也不是游离于身外的纸面文字,它是当下与往昔某个瞬间无声的共鸣,物如是,人亦如是。
残墙根下生着一棵榆树,枝桠舒展,树干尚显光滑。想来是一粒榆钱种子落进这片泥土,在春生秋落之间,发芽、扎根,慢慢长成。它只是一棵榆树,又不只是一棵榆树。自在生长,托举生生不息的脉络,连着当下、历史与未来。老满城的残墙,何尝不是如此?
顺其自然,不刻意,不造作。它虽只是一截荒芜土墙,却早已长进我的骨血,像一粒微尘嵌进骨缝,每到阴雨天,便隐隐牵动心绪。我把老满城这截土墙讲给喜欢远行的朋友,他说:“你该去交河故城看看,那才是真正的遗址……”说着翻出他拍摄的照片。
交河故城的确震撼,生土夯筑的城郭,历经两千年风剥雨蚀,依旧气势雄浑。那些垣墙被围栏围护、被标识界定,如同博物馆里妥善珍藏的青铜重器,庄重规整。我说,比起交河故城,老满城遗址确实寒素、萧索。可恰恰是这一截不肯倾颓的朴拙老墙,把历史揉进泥土,陪着一代又一代普通人过日子,恰似一碗手工凉皮配上陈年汤汁,裹着浓浓的人间烟火。
我拎着馕,走进街边那家不起眼的凉皮店,店名直白,就叫“纯手工凉皮”。坦白说,上一回,我正是冲着这几个字推门而入。那次的滋味出乎意料,小店从此在心底有了特别的位置:面皮筋道爽滑,裹着醇厚老汤,一瞬间,味觉把我拉回童年,那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店面不大,两张餐桌坐满食客。我在靠墙的空位坐下,对店主说:“来碗大份的。”店主问我有无忌口,我答没有。约莫两三分钟,调好的凉皮便端上桌,满满一大碗。
吃完凉皮,西天还浮着一抹晚霞。我沿着街道继续朝遗址方向走去。路上,被雨水浸润过的榆钱,经风一吹,向着远方飘飞。往后,它们有的化作泥土养分,有的落地生根,各有归宿,各有命途。
老满城那截土墙,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