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丨一场跨越八十七年的对话
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司路路
“茅盾先生来了。”舞台灯光暗下去的一刻,台上有人喊了一声。张祖豪扮演的茅盾,长衫微皱,眼镜老往下滑,一开口带着点山东口音。
他站在那里,灯光一打,让人恍惚觉得,1939年的春天,或许正是这样的。
这几日,新疆大学红湖的波光中,倒映着一场关于“大先生”的思辨。
校园里,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上粗布长衫,戴上圆框眼镜,在舞台上重现了八十多年前另一群年轻人的故事——当年的“年轻人”里,有被后世尊称为“大先生”的茅盾、赵丹等。
后台里的薪火
这部名为《我们的大先生》的原创话剧,是新疆大学林基路艺术剧社的新作。话剧共六场,每一场都由学生参与编写,真实再现了茅盾、赵丹等人在新疆任教、深耕教育事业的往事。
赵江是开场戏的作者。演出时他坐在台下,听见演员念出自己写的台词时一阵恍惚,“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既是讲故事的人,也像是故事里的一道虚影。”
这种感觉,整个剧社的成员大概都有。苏麦娅·艾尔肯参与写作的第四场,背景是当年汉文会俱乐部的后台。剧中,她把后台的忙乱、同学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演出前道具失踪的抓狂,一股脑搬上了这场“1939年的舞台”。
“后台之前丢了一只麦克风,大家心急如焚。杜重远、茅盾、赵丹等先辈们当年排练、候场时也会面对这样的小差错、小插曲。”苏麦娅说,这是我们和“大先生”们的共同点。
张祖豪既是茅盾的扮演者,也是第二场的编剧。他选择直面最尖锐的冲突——军阀盛世才为赵丹设下的鸿门宴。在推杯换盏的台词间,他埋下了两种价值观的碰撞:赵丹对艺术的执着与盛世才要求艺术必须成为“政治颂歌”的阴鸷。“这又是我们和‘大先生’们面对的截然不同的情况。”张祖豪说。
“我思古人欲见之,后人视我今犹昔。”张祖豪说,写这场戏时,他不仅在写赵丹,也在叩问自己:一个当代青年编剧,该如何面对创作的瓶颈与理想的召唤?“我在赵丹的坚持里,找到了一种答案。即便身处牢狱,即便被迫低头,心中的‘进步思想’仍是一盏无法被扑灭的灯。”
第六场戏,赵丹在迪化监狱被逼供。编剧谢龙在此处展现了丰富的文学想象力,让身陷囹圄的赵丹进行了一场自我拷问,这不仅是对角色的挖掘,更是编剧本人的自我叩问。
谢龙说,从演员到编剧,他在写下每一句台词时,脑海里都浮现出各种画面,“赵丹在黑暗中的坚守,让我记住了不忘初心的分量。”
戏里戏外的思辨
“这些孩子往台上一站,就好像是校史馆里的那些老照片活了过来。”新疆大学校史研究会会长于付恩坐在观众席,深受感动。
排演期间,剧社成员曾多次到校史馆查阅资料。“1938年10月,杜重远被任命为新疆学院(新疆大学前身)院长,力邀茅盾、赵丹等文化名人西行任教。”于付恩说,“这不是普通的援教,当时林基路同志任教务长,他和茅盾、杜重远一道,把抗日救亡的呼声、马克思主义的启蒙融进了课堂,他们播撒的是理想信念的种子。”
“当时各族学生一起排演进步话剧,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在抗日烽火中铸就了民族团结进步的校园实践。彼时的新疆学院,就埋下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种子。”于付恩说,“今天我们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红色基因、进步思想,早在那时,师生同演一出戏、同读一本书时就已经延展开来。现在排演的话剧,正是最直接的传承。”
于付恩特别提到戏中赵丹在狱中坚守的情节:“戏里说,‘心中的真善美是一盏无法被扑灭的灯’。这不光是艺术家的风骨,更是那一代革命文化工作者对理想的信仰。”
他期许地望着舞台上的学生:“把这种信仰传承下去,就是对‘大先生’最好的致敬。”
新疆医科大学话剧指导老师毛玮秀观看演出后感慨道:“从查阅文献、编写剧本,到穿上长衫去体会角色的矛盾,学生们已经不是在演历史,而是在对话红色校史,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度的文化认同教育。高校的话剧社团,就是要以这样润物无声的方式,把‘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的思考种进青年心里。”
“各族学生一起排练,为了一句台词争吵又和解,这是现实生活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朴素、最鲜活的表达。”毛玮秀说。
我们的“大先生”
话剧尾声,是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跨时空对话。茅盾、赵丹、王为一的独白交织在一起,诉说新疆之行对他们的涤荡。
“曾有学生问我,艺术剧社为什么要以林基路命名?”林基路艺术剧社指导老师何菲菲说,“林基路在新疆学院的时间虽短,却留下了‘团结、紧张、质朴、活泼’的校训,这句话刻在每一个新大人的骨子里。”
她解释,新作之所以叫《我们的大先生》,是因为“大先生”既指向历史中的茅盾、林基路、赵丹、杜重远,也指向一种精神。
“八十多年前,民族危难之际,这些人选择了担当。他们穿过长长的河西走廊,把书和戏,连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带到了这片土地上。”何菲菲说,“这是青年积极向上、坚韧不屈的精神写照,也是不惧困苦、心怀家国、矢志建功的远大志向。”
“八十年前的‘大先生’西行,是为了救中国;八十年后的年轻人选择西部,是为了强中国。”何菲菲说,八十多年后的今天,中华民族走在伟大复兴的新征程上,这一代青年接过先辈的接力棒,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由青年学子组建的边疆支教团,他们把青春揉进新疆的泥土里,在一间间乡村教室把大爱落于小处。这便是“大”的辩证演进:过去是灯塔,高耸而明亮;现在像红湖边的白杨,一排排一片片,根脉相连。
走出剧场,红湖静谧,白杨沙沙。八十多年前,一群“大先生”带着文化的火种西行,点燃了边疆的漫漫长夜。八十多年后,另一群年轻人用一部话剧,完成了对先辈的深情回望,也给出了自己的青春答案。这答案在他们修改了3年的剧本稿纸间,在排练至深夜的汗水里,更在他们对“何为大”那份清醒温热的思考中。
薪火相传,形式在变,但那束光,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