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邓缵先之路”系列报道之三丨南疆一口水,几许甘苦泪?
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肖春飞 加孜拉·泥斯拜克 汪舟
有些当下看似平淡无奇的小事,置于时间长河来观照,却瞬间能激起荡气回肠的震撼。
在巴楚县采访,天气炎热,采访对象递过一瓶“帕雪源”纯净水,本地水厂生产的。
喝一口,那般甘甜清纯,突然间,差点热泪长流。
第一口,没熟的苦瓜;第二口,久熬的中药

7月23日,在巴楚县夏马勒乡奇特村,村民聊到自喝上“放心水”以来的幸福生活,脸上露出了微笑。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加孜拉·泥斯拜克摄
1920年10月22日,邓缵先由莎车往巴楚路上,记下这样一段文字,南疆维吾尔族妇女,“颈旁常有赘肬,小如橘,大如柚。‘赘肬’,一作‘赘缀’。‘缀’,‘属’也,属于皮上,如地之有垤也。”当天日记最后,又附上一段:
“莎车回城,居民饮料,皆以涝灞蓄水,大小七十馀处,最大者曰满洲涝灞。涝灞四围多柳树,春时水内多微虫,其色红,盖由柳花落水而化生。其水性阴寒,饮之易生赘瘤,男妇皆有,妇人较多。汉人之久于莎者,亦得斯疾。医者谓常煮食海带则可消。按:‘赘瘤’,俗呼为‘瘿膆’。”
“涝灞”即“涝坝”,是一代代南疆人不堪回首的记忆。
南疆塔里木盆地,有水则生,无水则死,这片大地上曾经繁华热闹的楼兰、尼雅、小河、安迪尔等城郭,无不是因为河流断流或改道而湮没于时间深处。“要馕给馕,要水给命。”一句古老谚语,道出了塔里木盆地水的珍贵。
为了生存,千百年来,人们在挖涝坝蓄水,这一坑死水,就是人和牲畜的“命根子”。涝坝是露天的,人喝,牛羊也喝,飞禽也喝,落叶虫卵羊粪蛋……“内容”丰富,颜色也丰富,有时泛红,有时暗绿。
巴楚县净源农村供水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冉吴忠是一名军转干部,1992年来到巴楚工作,当时巴楚“水不行、路不行、人的精神面貌也不行”,县城还好,自来水水源地是小海子水库,农村是涝坝水,肉眼可见的脏。1995年,南疆开始改水,打井取地下水,农村各乡镇都建了小型水厂。巴楚地下水丰富,但水是苦的。
地下水不仅苦咸,而且富含硫酸盐、氟化物,冉吴忠回忆:烧水壶很快结上厚厚一层水垢,洗衣服时洗衣粉放进去都不出泡沫……
自治区水利厅原副厅长鲁小新形象描述过他在喀什地区农村两次喝苦咸水的感受,那是2016年的事了:
第一次,在老乡家塑料桶里舀了半瓢水,凑近嘴边尝了一口:先是舌尖碰到水,一股涩味瞬间漫开;接着是苦味,像吃了没熟的苦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咸味,像撒了一层细盐。
第二次,在另外一个老乡家里,接了半瓢水,看着水有点发黄,还带着点浑浊,他“咕咚”喝了一口,“那一瞬间,我感觉味蕾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苦味比之前尝过的更重,像熬了很久的中药;咸味直往喉咙里冲,像吞了一口海水;咽下去之后,胃里突然一阵发紧,差点吐出来。”
水是生命之源,涝坝水、苦咸水,肯定影响生命健康。100多年前,邓缵先医学知识有限,其实他见到的“赘瘤”,是因碘缺乏引起的颈部甲状腺肿大疾病,俗称“大脖子病”。
对南疆群众来说,威胁他们身体健康的,不仅仅是“大脖子病”,氟骨症、砷超标、肝炎、痢疾……新疆农牧区介水传染病和水致地方病发病率高发,张嘴一口黄牙(氟斑牙),腿沉得抬不动(氟骨症),一度是令人心酸的日常景象。
鲁小新尝了苦咸水后,心情沉重,也顿感自己肩头责任之重大,这不是报表上的“水质不达标”,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孩子的健康,是老人的晚年,是老乡们对“甜水”的渴望……
从邓缵先到李云扬

7月23日,在巴楚县城乡供水一体化调度中心,巴楚县净源农村供水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冉吴忠(右二)在介绍巴楚县城乡一体化供水工程。加娜提 摄
巴楚有“南疆锁钥”之称,1920年10月28日、29日,邓缵先在巴楚官店连住两晚,官店很破败,部分建筑已坍塌。彼时他可能不会想到,13年后,巴楚将成为他生命的终点。读《叶迪纪程》10月28日日记,与前后皆不一样,充满了浓重的伤感,此时距从叶城出发,已逾十日,旅途劳顿,前路茫茫,即使坚强如他,也瞬间爆发思乡之情,一连用了7种禽鸟来比喻游子远行,“虽然鸟倦飞而知还,何以人而不如鸟乎?”
1933年,南疆大乱,局势如“烧红的铁锅”,多方均以巴楚为主要争夺地。邓缵先时任巴楚县县长,坚守孤城,最终与其继子邓俦卓、儿媳、孙子等5位亲人一同遇害,殁年65岁。
在这场浩劫中,有关邓缵先主政巴楚的史料荡然无存,但根据他此前为官风范、民本思想,肯定做了不少实事,包括整治巴楚水利。他在乌苏任上,曾修路治水,政绩突出。《乌苏县志》人物传中是这样评价邓缵先的:“邓缵先在乌苏主政两年,遍至乌苏城乡,考察地理,体验民情……开挖六十户庄新干渠及其两条支渠,灌溉农田4000余亩,百姓称贤。”
巴楚水问题,一向突出。南疆河流下游与中原、江南截然不同,后者愈是下游水量越大,南疆河流源头依靠冰川融雪,降雨量小蒸发量大,全程缺少补充,因为上游中游节节取水,到下游时,水量已大量减少。巴楚地处叶尔羌河下游,春耕缺水,等洪水到来,又给淹得一塌糊涂。1917年6月,民国政府财政部特派员谢彬考察巴楚,得知此地因争水问题矛盾尖锐,“争水之讼,无岁不有”,他在《新疆游记》中写道:“巴楚地势低洼,又当葱岭南北两河下流冲路。春间农作,上游节节堵截,水不下泄,几若旱海。秋季农毕,渠水涓滴归河,汗漫横流,又成泽国,常有水患而无水利……”他建议:应该从开渠浚涝、引水积水等处入手。3年之后,邓缵先途经巴楚,也注意到水患问题,严重影响交通。1932年邓缵先出任巴楚县县长后,治水应是他的主要工作。
邓缵先罹难7年后,1940年6月,不满27岁的李云扬来到巴楚就任县长,这是巴楚历史上首位共产党员县长。
李云扬是1938年受党中央派遣来到新疆工作的,同行者是林基路。他就任巴楚县县长后,办教育修公路,治水更是重中之重,他目睹得知老百姓喝苦咸水,甚至为争水浇地不惜械斗,心情沉重。实地调研后,他决定修建红海水库,向省政府报告:“巴楚的水利问题不仅关系到农业,并且是关系一般民众的饮用问题……所以如何解决水利问题,也就是给巴楚民众增进了最大的幸福。”获批后,李云扬举全县之力,加上邻县民工一齐上阵,使用简陋的工具,筑坝修堤,加深水库……耗时近一年竣工,蓄水量大增,成为当时新疆最大的水库,一举解决了十几万亩农田和巴楚数千人的饮水问题。在修建红海水库过程中,李云扬还得到了时任新疆省财政厅代厅长毛泽民的支持。
1942年3月,盛世才投靠蒋介石,将李云扬等在新疆的共产党员及其家属100余人软禁起来,继而投入监狱,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等共产党人被害。李云扬等人在狱中,坚贞不屈,团结一致,坚持斗争。经党中央营救,1946年6月10日,100多人集体获释,7月11日回到延安,史称“百子回延安”。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中组部、高教部、侨委和多所大学任职。
李云扬和妻子伍乃茵对巴楚县人民、对亲手建设的红海水库怀有深厚感情,曾在1983年、1987年和1991年三次回到巴楚县。在广州家中,他最爱戴一顶巴楚朋友送给他的维吾尔族小花帽,喜欢穿袷袢长袍,邻居小孩都叫他“新疆老爷爷”。2004年,李云扬病逝,按照他的遗愿,一半骨灰埋在红海水库岸畔。
我们在红海水库旁,看到一座小亭子,牌匾大书:云扬亭。亭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大理石石碑,碑上刻写着:第一任共产党员县长李云扬同志纪念碑。红海水库旁还建成了李云扬纪念馆,2021年开馆,成为巴楚青少年的研学基地。盛夏天,孩子们来来往往,小脸上全是汗水,他们大口喝着甘甜的水,这是今人对故人跨越时空的最好致敬。
巧合的是,跟邓缵先一样,李云扬也是广东人。
历史的加速度

7月23日,在巴楚县夏马勒乡奇特村艾沙·木沙家的院子里,艾沙的妻子在剥向日葵准备给孙子炒瓜子。“通水、通电、通路”,村民的日子甜如蜜。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加孜拉·泥斯拜克摄
奇特村,地处巴楚县夏马勒乡南部,是一座镶嵌在世界最大胡杨林中的独特村落。在村民艾沙·木沙家里,我们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甘甜可口。艾沙说:“感谢习近平总书记!”
受叶尔羌河阻隔,奇特村长期与世隔绝。2019年,随着脱贫攻坚战进入决胜阶段,奇特村首次通桥梁、公路、自来水和电网。艾沙家的水,跟巴楚县城群众一样,来自莎车县。
在巴楚县城乡供水一体化调度中心大屏幕前,我们看到了壮观的一幕:从200多公里外的水源地莎车县艾力西湖镇苏库恰克水库开始,水流如长龙,滔滔不绝流至巴楚城乡每户人家。现在红海水库只做灌溉,小海子水库为备用。冉吴忠介绍说,巴楚县已建立城乡一体化供水体系,在莎车水源地建有1座总水厂,设计最高日供水量7.73万立方米,年供水量2170万立方米,通过总水厂水质处理后,将水输送到26座加压站二次加压向全县居民供给。总水厂至各加压站的主管道全长239.174公里,加压站以下配水管网总长度达4500余公里,他自豪地说:巴楚城乡居民水质、水量、用水方便程度、用水保障率均已达标,全县各族人民真正喝上了“健康水,幸福水”,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南疆大地上,这样壮观甚至堪称奇迹的场景比比皆是:天山、昆仑山雄伟的水利枢纽,如毛细血管般顺畅触达家家户户的自来水网络,包括67个地处沙漠腹地、边远高寒山区的不通水村全部通水,农村自来水普及率达90%,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介水传染病和水致地方病发病率大幅下降。比巴楚水资源更差的伽师县,经过轰轰烈烈的改水工程,将慕士塔格峰清甜的冰雪融水输送到伽师群众家中,堪称当代的“昆仑神话”。2020年通水当天,一代代曾为难以下咽的苦咸水而流泪的伽师人,再次热泪奔涌,这次,是为甜水!而此时,带领团队完成了这项工程的伽师县水利局党组副书记、局长刘虎,已是肺癌晚期,他因劳累过度,病情恶化,于2021年7月3日逝世。
南疆千年艰难治水,新时代进入了历史的加速度!
从“安全饮水”到“喝更好的水”,上海援疆引进的通用净水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已扎根莎车,公司运营中心总经理吴斌斌说,南疆“水硬”,容易导致肾结石等,他们利用高科技净水技术,建设乡村智慧优饮站,让乡亲能喝到更优质的水。
鲁小新曾是水利部援疆干部,之后留任新疆,全程参与了“加速度”治水历史,他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守护石榴树》,他说:守护一方清水,便是守护各族群众的幸福,守护紧紧相依的石榴籽,守护边疆大地长久的安宁与繁荣。
《叶迪纪程》中,邓缵先如是评价巴楚的水:“水微咸”。如今,长眠在巴楚大地的邓缵先,九泉有知,定当赞叹:水很甜!